彊村《高阳台·过苍虬湖舍》赏析
[这个贴子最后由枫橘亭在 2006/8/7 04:31pm 第 4 次编辑]<br><br>[b][align=center]<FONT size=4高阳台·过苍虬湖舍</FONT><p>[清] 朱孝臧[/align][/b]<br>><FONT size=3> 吹剑驱愁，挥杯劝影，湖上重与温存。一弄荒波，客来犹道闲身。隔年缥缈钧天梦，傍清钟、忍断知闻。袖香熏，携向虚堂，还熨诗痕。 遮门不是闲烟水，洗秋心最苦，更托鹃春。小阁通明，夜深孤月寻人。褰裳手把芙蓉朵，问目成、可记灵均。便从君，把臂黄华，相守孤根。<p> 彊村老人的《高阳台·过苍虬湖舍》是我最近捧读不能释手的一篇作品。在我读过的书中似乎没有专论此篇的文章，因此，我想为此词写一篇简短的赏析，以疏通门径，并附论彊村晚年词的风格。因为时间有限，本稿就简言之了。<p> 这首词作于1924年，是彊村的老成之作。苍虬，陈曾寿号，据笔者粗略统计，或是彊村晚年酬唱最多的词友。他与彊村在政治上都站在遗老的立场，曾同谒逊帝溥仪天津行在。彊村在《小重山》（南国春芳又一时）词中，亦微示苍虬勿与海藏（郑孝胥）、雪堂（罗振玉）等人同伍。苍虬湖舍号陈庄，在西湖小南湖。四年前（1920年），苍虬曾赠彊村《高阳台》词，惋惜大鹤山人（郑文焯，1856～1918）的新逝。彊村的这首作品既是对赠词的答和，又颇有因赠诗而缘发感慨的意味。作者虽然在词中没有明确提到大鹤，但以小指大，从对友人的想念写到遗民的坚忍和忠贞，由此启发而成的不寻常的词境则是不可忽视的。<p> 开端的“吹剑驱愁”，引自《庄子·则阳》：“吹剑首者，吷而己矣。”吷，读如谑，有微不足道的意思。“挥杯劝影”，出自陶渊明《秋怀杂诗》：“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片中“钧天梦”，出自《史记·赵世家》：“（赵简子）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下片的“目成”，出自屈原（灵均）的《九歌·少司命》：“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这些都是前人惯用的熟典。另外，篇尾“把臂黄华，相守孤根”的意思，为近世遗民反复所用，如苍虬本人的名句“一畦寒守义熙花”（《以旧京菊种移至海上寄养邻圃》）。义熙，晋安帝年号，它可以追溯到陶渊明爱菊的典故。<p> 词人工于发端。“吹剑驱愁”、“挥杯劝影”，都有挥之不去的意味，又因联想到青莲而稍有挥洒的意蕴，为全词定下了感伤怀念的基调。“隔年缥缈”句，始一振起，至“清钟”句发力挽回，为前三句中的幻景、旧景和梦景作一了断，颇有欲言不尽之意。由于有了以上铺衬，上片的最后三句，写到窥其室的景状，显得格外动人。<p> 过片，词人似从室内向外旷望。孤寂的心怀由时间的更移和夜月的出现而加强，青莲（以至东坡）的背影，又一次隐隐出现。在结句出现前，幻景的出现与思古之幽情对接。“褰裳”句暗含《诗经·郑风·褰裳》中的“子惠思我”的意思，并补足湖景，固不待言；而传说中《九歌》作为夏启从天上偷来的乐曲，又与“钧天梦”形成隔片的呼应。词境至此，无论时间、空间均已宕开，这使结句收获了更多崇高美的意义。<p> 从谋篇看，全词完全是站在词人的角度来写的，气脉比较通畅，与“万花为春”（况周颐《蕙风词话》形容吴文英语）的运辞风格也大有异趣。词人固善学梦窗，但神气之清，实出东坡法乳，这是很不容易到的一种境界。从笔势的进退——或言勾勒，或言“留”字诀（见陈洵《海绡说词》），化真为幻与写幻如真的艺术手法，以及典故的互相呼应中，我们仍然可以窥及作者追摹梦窗的功力。要之，没有梦窗之密，作者所追求的苞举宇宙——或言五千年文化精华的、特有的沉郁风格，是不能达到的。这也正是当时学者称其为千年词坛之“殿军”，而蒋鹿潭即便晚生，也不能与之的重要原因所在。<p> 除了上文中已经指出的典故的两处呼应以外，下片的“遮门”句是对上片前两句的重述和深化，意在使过片处若续若离。“小阁”句则是与“袖香”句对接的照应。作者精心安排这唯一的无人之景在此，意在用幻景补足上片中唯一的真景，并为后句的空际转身蓄势。以上两点都是彊村惯用的功法，如咏落叶的名作《声声慢》中的“起舞回风”句，即与后者的功用有神似之妙。它们与梦窗具体采用的艺术手法其实是不尽相同的。<p> 彊村晚年的作品都很重视运气。作者对东坡“取其雄而去其放”（蔡嵩雲《柯亭词话》），但像本词这样一味收束的作品，即使比诸其他名家，也确实是不多见的。这固然和《高阳台》这一词调句尾多平声、善作纾缓、善为凄调的特质有关，也和作者的学力与修养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宋词大家的风格，大抵从唐诗甚至经史中来。清初的浙西词派未出长短句之门，遂不能造其上乘。就怀人词而言，东坡是不会这样写的，梦窗也不会这样写；他们的写法甚至与此有着天壤之别。用宋人来衡量清人，并不代表唐诗宋词没有它们的蓝本，更不能作为诗词在不同时代创造性有别的依据。至于彊村词内部的差异，定盦曾说：“从来才大人，面目不专一”（《题王子梅盗诗图》），此盖其徵欤？<p> 鉴赏品味比较传统的胡先骕先生在其长篇论文《评彊村乐府》中，曾经引用了大量彊村集外词，以证实作者早年追摹远迩名家，而俱能得其神似的轶话。张尔田在《与龙榆生论彊村词事书》中曾说：“古丈晚年词，苍劲沉着，绝似少陵夔州后诗。”综之，笔者曾言彊村词“闳而能恰”。彊村晚年词，其纯也如此。可惜的是，近世的赏析性文字，似乎更多从作者早年“富丽精工”（王国维《人间词话》）之处著眼，而对彊村晚年词绍介甚少。诚然，作者的晚年词欣赏的门槛可能高一些，又多少涉及遗民密事，但这些在今天似乎都应不足以为碍了。聊以这段题外话作为鉴赏此词的补充。（枫橘亭）</FONT><p><FONT color=#666666>───────────────────<p>附注：<p>1、缥，词家多作上声用，读如瞟。裳，读如常，读如商者误。<p>2、词中上片香、熏、携、向、虚五个字，声母连续出现“喉音”（三十六字母中的晓母和匣母），为宋词所忌。宋元以后，词乐失传，词人们揣摩音律，每不免顾此失彼，即使有“律博士”之称的彊村也似乎并不例外。对于声母相触的问题，手批《憩园词话》的潘钟瑞先生是先觉者之一，这一经验是我们在创作实践中应当留意的。</FONT> 学习<br>这首我也极爱,强老晚年这个味道的词最多.<br>比日客游南洋,深夜唯以诵陈(简斋)诗朱词为乐.<p>"彊村对苍虬、海藏（郑孝胥）等人挟日自重的做法有所微词，可惜后二人后来均在伪满政府中任职，未能全其名节。"<p>这个表述微有不当,忠于逊主而事于伪满政府者,约有三派，未可一視:陈弢菴、陳蒼虯實是反對日人，主要出於忠主之心，雖受職，未有損名節処；鄭海藏、羅雪堂為親日派，所為多有損民族大義者；胡琴初則居中左右。 [quote][b]下面引用由[u]具沤生[/u]在 [i]2006/8/3 01:13pm[/i] 发表的内容：[/b]<br>学习<br>这首我也极爱,强老晚年这个味道的词最多.<br>比日客游南洋,深夜唯以诵陈(简斋)诗朱词为乐.<br>"彊村对苍虬、海藏（郑孝胥）等人挟日自重的做法有所微词，可惜后二人后来均在伪满政府中任职，未能全其名节。"<br>这个表述微有不当,忠于逊主而事于伪满政府者,约有三派，未可一視:陈弢菴、陳蒼虯實是反對日人，主要出於忠主之心，雖受職，未有損名節処；鄭海藏、羅雪堂為親日派，所為多有損民族大義者；胡琴初則居中左右。<br>[/quote]<p> 感谢沤师！<p> 今天上午翻出《溷石语》来重读，那时候我还什么也不懂，今则忽忽快有一年半了。这篇小文也意在做一点普及的事情。这几天细读《我的前半生》，虽知书中或有未审处，感觉过去读过的遗老，事迹串联起来了，于沤师所言也极有同感。<p> 所指两点，暂拟修改如下。另外原稿第三段将写作时间记为1920年，是由于对白老《笺注》的误读，不敢隐瞒，即此指明，并请沤师一并审阅：）<p>``````````<p> 原稿：彊村对苍虬、海藏（郑孝胥）等人挟日自重的做法有所微词，可惜后二人后来均在伪满政府中任职，未能全其名节。<br> 改为：彊村在《小重山》（南国春芳又一时）词中，亦微示苍虬勿与海藏（郑孝胥）、雪堂（罗振玉）等人同伍。<p> 原稿：作者的晚年词欣赏的门槛可能高一些，又多少涉及遗民密事，恐瑕其名节，但这些在今天似乎都应不足以为碍了。<br> 改为：作者的晚年词欣赏的门槛可能高一些，又多少涉及遗民密事，但这些在今天似乎都应不足以为碍了。 此手第二韵及下起牛叉到极限 [quote][b]下面引用由[u]十六年之约[/u]在 [i]2006/8/12 08:51am[/i] 发表的内容：[/b]<br>此手第二韵及下起牛叉到极限<br>[/quote]<p>体会中~~ 忽然想起。。过片和“伤春不在高楼上”如出一辙：） “吹剑驱愁，挥杯劝影，湖上重与温存”。“小阁通明，夜深孤月寻人”。<br>个人觉得此二句极深。它处无出其右。盖此二句之神智几近弥留恍惚之境，直抵生命零界点。浑忘却自身存在与否。 最近下午先读梦窗,再读疆村,觉得渐渐摸到正路了,可惜我的疆村词是个白本子.对他生平和词学脉络知之甚少,热烈期盼枫师同类大作:)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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