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齋 发表于 2006-11-28 12:13
徵聖錄初編十卷本(庸經堂筆記)
[这个贴子最后由惟齋在 2007/7/31 01:35pm 第 2 次编辑]<br><br>徵 聖 錄 初 編 十 卷 本<p><br>徵聖錄自序<p>劉彥和曰，子政論文，必徵於聖。稚圭勸學，必宗於經。斯編之作，有類於是。僧肇注維摩詰經有曰，是以無垢之名，信而有徵，名苟有徵，其求愈到，到於求者，何患不悟。則聖道之有徵可悟，不亦若是乎。古之聖道，亦號名教，豈非名苟有徵，其求愈到使然。知我者，謂予正名而已可也。金華季惟齋。<p>目 錄<p>卷一 羣經類 八則<br>春秋繁露義證精華摭記 王輔嗣易注辨 治詩以受用為本 <br>儀禮禮意辨 周禮未可因考證而廢 爾雅釋詁備群經義 <br>程石泉論語讀訓小議 疑孟<p>卷二 理學類 二程遺書札記二十二則<br>性道 立誠 天生 草木心靈 自得 無所著力 <br>鵠的董楊 人物 五宗 音義氣數 天心物理歲運<br>窮理至命 善惡中道 詩書豈爲藥方 學孟<br>清虛濁實 尺度權衡 以書傳道不盡 雜博 德得<br>養生 獨超物外<p>卷三 釋氏類 十一則<br>三教一致 禪關策進 名士之障 釋教文字勝劣 <br>易佛回互 有清儒士崇佛者 悲智雙流 報恩 <br>出曜經法滅七穢說 變易生死 佛不聼歌音<p>卷四 議論類 十四則<br>近代經史之繆 文道合一 學儒乃能知佛 儒士逃禪<br>方密之青原山文 陽曲傅先生霜紅龕集 亂世立言<br>天下之大防有二 文教之敗在三百六十餘年之前 儒者之統 <br>吾從周 禮聞來學 大淤季氏宗譜 徵聖錄原序<p>卷五 議論類 訄書札記二十則<br>原學 訂孔 儒墨 辨樂 儒道 儒俠 儒兵 學變 孔釋 <br>修古佚蕩 學蠱 王學 擬周禮 訂實知 通讖 序種姓 <br>原變 述圖 明獨 論錢牧齋<p>卷六 議論類 十則<br>明儒獄學 文衰而返於野 藏通別圓四教 馬湛翁自簡五過<br>游居柿錄 金日磾心動 東原論欲 寅恪槐聚不及其尊公處<br>海日樓札叢小記 入網十誡<p>卷七 文辭類 十三則<br>西天目幻住庵 鮚埼亭集國朝第一 辭賦為經史之嗣 <br>李世熊為文 陳子龍安雅堂稿 石語 明清古文八大家 <br>宋景濂潛溪前後集 散原之文 新文學之蔽 澹乎文戰 <br>魂魄 牧齋佞佛<p>卷八 文辭類 十一則<br>柯山文 文潜正论 淮海文 欒城文 欒城集批語<br>荆公文字 古風寖微 呂東萊文 柏梘山房文<br>申叔論漢魏文 學文四忌<p>卷九 詩學類 十三則<br>寐叟湛翁之異 蠲叟詩格 博大真人 寐叟詩教三關 <br>散原海藏乙庵三家詩 詩體革命 樊山論詩 <br>瓊瑰 弢菴感春詩 易哭庵四魂集 四魂集序 <br>士夫民間之詩 錢澄之藏山閣詩存<p>卷十 詩學類 九則<br>史玄二諦 衰世思賈島辨 浪仙詩評 古尊宿詩偈摘句 <br>考據為詩 清季四詞家評 常州詞旨 曼陀羅寱詞 彊邨情味<p>徵 聖 錄 卷 一 <p>春秋繁露義證精華摭記<br>魏默深董子春秋發微序謂董子之書，三科九旨，燦然大備，其用宏通精淼，內聖而外王，蟠天而際地，遠在胡毋生何劭公章句之上。蓋彼猶泥文，此則優柔而饜飫矣。彼專析例，此則曲暢而旁通矣。故抉經之心，執聖之權，冒天下之道者，莫若董生。所論極是。皮鹿門經學通論言孟子之後，董子之學最醇。春秋之學，孟子之後，亦當以董子之學為最醇矣。亦然。愚至謂春秋繁露堪與三傳并稱，幾非子部所能囿。蓋其書義理之醇正，經緯之弘廓，非徒公羊學之鴻寳，實漢儒精魄之載具也。清季蘇厚菴輿乃董子第一功臣，其春秋繁露義證註解精闢詳實，雅正博洽，愚極愛之。厚菴之論斷引申，精義亦夥，頗能俾益世人。惟蘇氏蚤逝，湮沒既久，今略摭數條，聊伸其神氣以萬一。玉杯第二言惡厚而責薄，義證有曰，﹃賢者可以理論，而下愚不足齒數。罪顯易聽，鈇鑕治之，非筆削所能懲。其恕也，乃其所以為嚴也。傳所謂不疾乃疾之意也。是故春秋之義，責下輕而責上重，責小人恕而責君子愈嚴。﹄吾國綱常禮教，周徧朝野，無有分別，然實嚴責於士夫君子，而恕求於庶民野人。惟嚴責於士夫君子，仁義道德之聖教方能不衰于百代，此吾夏文教統系之樞紐也。而今世每以夷變夏，動轍以庶民野人之民權為衡，而施普遍雷同之教化，遂令士類不振，胥化於羣氓矣。士類之不振，蓋由無此道德禮教之嚴責也。而一國之精神必由此而凝一。一國雖以霸術而奮起，其元脉精魄則非上士俊秀不能自振。蘇厚菴言之深矣。而今人多未識此義，閼者猶齗齗於禮教之繁縟窒情，謂天理人欲之教豈庸民庶人之所能受，殊未知公羊大義惡厚而責薄，本為君子而設教，實非刻苦于庸民。竹林第三言中權，義證有曰，﹃公羊說權義甚嚴。其見於傳者，假祭仲見例而已。然且申之曰，權之所設，舍死亡無所設。則於死亡之外，固不許行權矣。至董子說權義尤深，丑父之於齊頃公，生君以自殺，存君以自亡，宜若可許為權矣，而猶以邪道責之。其不輕言權如此。﹄權變為豪傑所樂道，是以百代以降，時人每以經權自飾，龍蛇淆混，授人口實。是以程子曰，﹃古今多錯用權字，纔說權，便是變詐，不知權只是經所不及者。權量輕重，使之合義。纔會義，便是經也。﹄厚菴許為與董義合。權之道，實為天地正道之奇變，若不可測者也，豈易言易行哉。杭辛齋學易筆談初集言光緒甲午以後，我國新進，厭弃古學，而竺舊之士，又墨守糟粕，不能發揮精義，與新理相調和，而資利用。致精義入神之學，日就澌滅。案辛齋之意，蓋嫌時儒未能應權也。然彼時何者為權，何者為詭，豈辛齋所易言哉。康梁為權耶，太炎為權耶，新文化為權耶，今日觀之，皆非是也。而彼等皆闢闔開拓，自任經緯。百年而下，世局大異，而今群經既廢，權者焉存。所謂權者，乃夷學之糟粕耳。葉水心有言，﹃治道固不能不與時遷移，然亦有清靜寧民，可以坐消四國之患，使古意自存者。﹄庶幾權之義也。董子說權義之深嚴，自有其廓遠愷切之謀也。重政第十三言說不急之言以惑後進者，君子之所甚惡也。義證有曰，﹃此教人治經之法。掇拾煩碎，所謂能說鳥獸之類，不急之言耳。以此為教，尚惑後進，况於附合經術，造詞荒誕，以淆亂觀聽者哉。徐幹中論治學篇曰，凡學者，大義為先，物名為後，大義舉而物名從之。然鄙儒之博學也，務於物名，詳於器械，攷於訓詁，摘其章句，而不能統其大義之所極，以獲先王之心。故使學者勞思慮而不知通，費日用而無成功。至董子非不尚訓詁，亦未嘗非名物，實皆以明義理為歸，異乎後人之徒以章句訓詁為事者。﹄此說頗能中清儒之病。乾嘉之儒，惟東原次仲之徒猶樂舉義理之綱緒，而其所謂義理者，實皆未正也。他儒則多湛守名物之辨文辭之華而荒於大義，不免斷港絕潢，爭于波靡矣。名著若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於訓詁名物精審湛明，而幾不涉大義，識者每樂其博洽而憾其偏頗也。漢儒洞見邃遠，拳拳以不急之言為戒，為開千年道術問學基業，不惜辭費，而蘇厚齋承其師王葵園之風，能辨清儒專務訓詁之弊失，是以有志於董子之學，終能附驥尾而不朽矣。奉本第三十四言遠夷之君，內而不外，義證有曰，﹃顧自秦漢以來，變日亟矣，然而偏彝攸叙，禮教相沿，有不隨國而俱亡者存焉。故春秋立其于禮儀，以為華夷進退之機。杞越聖裔，習于用夷而夷矣。潞子赤狄，離于夷而許其慕夏矣。循是以往，六合之外，有進於中國而胥為大國者，亦天地之仁所許也。苟先自棄禮儀，以蹈傳所謂新夷狄之譏，則將為進於禮義者所治，而君子之憂愈切矣。﹄厚菴所言極深。王船山言國統可亡，而道統不可一日亡於天下，亦同也。此函夏不滅之由也。自棄禮儀，以新夷狄為能事百年矣，而今日方思教化羞恥之重，祭祀先聖之大，尚多潤飾之功，而無根本之策，其中憂患，豈吾儕蓬心所致耶。厚菴著書在宣統之時，其議論如此，自有深意也。其所匯編翼教叢編，近世幾皆斥其僵守頑冥，而不識其赤誠深切，多具器識。蓋康梁者若荆公新學，而翼教諸公若洛蜀之黨，黨爭雖熾，龍蛇起陸，而天地大道猶在焉。蘇輿氏之惄憂如擣，抑虛費而無功焉。士類貞元之日，必有識其書者振起于巖廓江湖之上也。<p>王輔嗣注易辨<br>自清儒惠定宇張惠言治易漢學虞氏消息，象數大興，則每以詆王輔嗣注為能事，言其掃祛象數，遂令古學蕩然。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自序所謂王氏之注，論象數既不及漢儒之確，論義理又不及宋儒之醇，進退無所據，有識之士多擯斥不肯道是也。其之芻狗視之，固風氣所致，實非能洞悉真相，平情而得之。王韓之注易，豈若此哉。不然何以立千年而不衰，為經術注疏之典範耶。四庫館臣稍持恕論，提要有曰，﹃易本卜筮之書，故末派寖流於讖緯。王弼乘其極敝而攻之，遂能排擊漢儒，自標新學。﹄又曰，﹃平心而論，闡明義理，使易不雜於術數者，弼与康伯深為有功。祖尚虛無，使易竟入於老庄者，弼与康伯亦不能無過。瑕瑜不掩，是其定評。諸儒偏好偏惡，皆門戶之見，不足據也。﹄然此猶模棱調人之見，殊未道及肯綮也。後世論者，有杭辛齋最能探驪抉微，發論警徹。其學易筆談初集卷二王弼為後生所誤有曰，﹃不知王易之所以能掃象而仍無礙其說者，正惟其深得玄理，故能獨超乎意象之表也。乃以玄談為病而去之，則所存之不病者，皆糟粕耳。猶冥然自侈為輔嗣之功臣，致令後世宗漢易者以掃象為王氏罪，曰輔嗣學行無漢易，輔嗣豈任受哉。﹄此說深闢二百年習見，愚擊節之。辛齋乃主象數之宗師也，識見超犖如此，蓋其精于易理使之然也。輔弼之深得玄理，乃德性智慧之睿也，豈言辭隽逸，潤飾老庄之謂哉。清儒衹知王易方法之異乎漢儒，而實未審乎其心性道術之通也。是亦執乎表象而未達者。易傳言道殊途而同歸，象數義理二派，殊途也，其歸必一。古人求道者也，以歸一為志，是以漢儒宋儒皆能無礙其說，自行其道，何可固執其有詆其無哉。滋溪老人有曰，﹃經者天下之公物，非一人所得私。理者天地之自然，非偏執所能致。﹄真至言也。愚觀夫今之治易者，多主象數卜筮而輕義理，其自辛齋滋溪淵源而下，復以宋學衰微，固有由也。然其涵養學問已遠不逮清儒，而於晉宋之易，似猶蹈舊識，甚者愈激刻蔑之，良非平正，鄙之聊發此說，欲矯枉之而已。景德傳燈錄三十載菩提達磨有理入行入之說，所謂理入者謂籍教悟宗，舍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堅住不移，更不隨于文教，此即與理冥符，更無分別，名之理入。行入謂報冤行隨緣行無所求行法行，其餘諸行，悉入其中。愚意主義理者類理入，主象數者類行入。蓋義理派徑求三才之理，善以六經相詮解，視名象為筌蹄，既得經義正理，物物而不物于物，堅守如一，以為聖行。是理入也。象數派主卜筮、卦气、消息、六日七分、推卦用事之日之月、納甲爻辰，皆以用行實數為體用，是行入也。達磨言夫入道之途，要而言之，不出二種。治易之途，亦不出象數義理二種也。何可輕此而薄彼哉。杭辛齋言儒与佛老雖異，而道無不同，蓋天地之數，至三而備也。孰謂佛理不可援會吾儒哉。<p>治詩以受用為本<br>夫詩有齊魯韓三家与毛傳之爭，有毛傳鄭箋与朱子集傳之讎，所謂漢宋强爭，今古莫辨，是所以難治也。愚意一代有一代之詩學，實當以受用為本，而不必專務窮究其義之是非而忽其大本也。蓋今文三家之詩，本有淵流，乃與炎漢政教合體，可與書春秋今文之學相發明。清儒專主三家者不遺餘力，重啓明照，卓有功德。然皆未見乎其之實行，不能移化西漢之詩教於彼世，徒備乎學問而已。孫仲容作周禮正義周禮政要，為清人經疏之冠冕，立言不朽，而其之以周禮輔佑政教之宿志實未能成也，亦同然。皮鹿門經學通論言毛傳不可信者有六，聲气振振，然亦何足損乎毛傳之體也。蓋毛傳千年不衰，淪肌浹髓，固已與人心思行同一矣。學問之辨，固有高明，尚不足以動其心行之悠久。自毛詩傳授，三家遂絕，亦天勢之本然，非區區人力所能左右。毛詩弦歌既遠，其根蒂固深切矣。三家不可不學，然舍毛而言詩，或非正也。惟朱子作詩集傳，摒絕毛序，几令毛廢，爭議最多，清儒尊毛而攻朱，辯之亦詳矣。此朱子天性剛奮之所在也，亦其治經之霸術也。其書極有裨益于詩學，流傳深遠，然原其道術，終未若毛傳之長且醇。皮鹿門言朱子不信毛序，亦有特見，魏默深駮毛序之說多有朱子已言者，此固朱子之雄强明睿處。若衡以聖道之中正平和，則或失之獨斷。錢澄之與張敦復學士書有曰，﹃弟於詩特宗小序，以小序去古未遠，其世次本末雖難盡據，然大要不甚謬也。朱子集傳凡從鄭夾漈說者，蓋不敢遵。若毛氏之傅會，鄭氏之穿鑿，皆力闢其謬，亦各從其是而已。﹄實為治詩之康衢。宋儒治詩之中正平和者，為吾鄉呂東萊呂氏家塾讀書記。其書尊毛序，重統緒，又參稽洛關以來宋儒之說，附以己意，實能兼存古義新知，漢宋之學，並行而不悖也。雖明辨精思未若朱子集傳，其質之溫潤典正，則能長之。愚所謂一代有一代之詩學，朱呂講學之時，治詩之正統尚在呂氏，而以朱子為偏霸。（宋世治詩之正統者，呂氏之前有吾鄉范處義逸齋之詩補傳，後有嚴粲氏之詩緝。万斯同嘗言呂、嚴之書卓絕千古，餘書莫可得而鼎立。非愚鄉曲之私也。）愚所謂當以受用為本者，則又將陵轢偏正之說之上，而歸諸踐履也。呂氏蚤逝，涵養未足擴充，讀書記是以少焠煅之功，是為憾也。宋儒王深寧作困學紀聞，最具特識。其論詩說，尤能備三家毛傳諸說而不偏廢，是以能鳳翥後世，為清儒推重。然愚所特賞者，乃其說多崇本受用之精神，非章句學問之是非所能囿也。其曰，﹃子擊好晨風黍離，而慈父感悟。周磐誦汝墳卒章，而為親從仕。王裒讀蓼莪，而三復流涕。裴安祖講鹿鳴，而兄弟同食，可謂興於詩矣。李楠和伯亦自言，吾于詩甫田悟進學，衡門識處世。此可為學詩之法。﹄愚懼夫習詩者淫浸章句而不識此學詩之法，則將喪其本心大體，非古人之所謂為己之學者也。宋儒多於此焠煉引申，而清儒則鮮有得乎此者。今世治詩者，當有取鑑之意方是。王深寧又曰，﹃朱子詩序辯說多取鄭漁仲詩辯妄。艾軒謂，歐陽公詩本義不當謂之本義，古人旨意精粹，何嘗如此費辭。﹄林艾軒此言極妙。宋儒說經以武斷稱，蓋宋人已能自識之，非特為清人所駮擊也。而古人旨意精粹云者，豈非毛傳之謂哉。呂氏不欲强立私意，是其所以平和溫潤者也。近儒張舜徽愛晚廬隨筆學林脞錄三有曰，﹃清末李慈銘一生鄙夷宋學，獨其勸友人治詩，以註疏及呂氏詩記、嚴氏詩緝為大綱，而以陳啓源胡承珙馬瑞辰諸家書為緯，實獲我心，亦學者之公論。﹄極是。愚意習者不懷好異之心，能自求古人旨意精粹於踐履中，方為百世學者之正道也。是以清儒主三家者，精思強辯，啓牖神智，極有發明，然終不免乎此好異之名也。葉水心嘗言，知道然後知言，知言則無章句。宋儒每有清氣高華，不作轅下物事想，有清之世曷可見之哉。<p>儀禮禮意辨<br>儀禮凡例圖解清儒釋之備矣，而治禮經者必講禮意，是以淩次仲校禮堂文集又有復禮三篇，專求大義，以補其釋例之著之專也。陳澧東塾讀書記卷八論儀禮有曰，﹃既明禮文，尤當明禮意。朱笥河以儀禮難讀，欲撰釋例之書，又以禮莫精於喪禮，欲撰禮意之書。釋例則淩次仲為之矣，禮意則鄭注最精，非獨喪禮也。﹄東塾尊鄭注之深微，可謂抉經之心矣。是固後世習儀禮之意者所由也。然論者多溯之宗周，尋禮經之原本，又非鄭注之義所能限也。蓋儀禮者，儒家之經也。惟儀禮之重也，非此則無足以成儒教。是所以為經者也。然拘守此說者，亦多非通人達旨，不可不辨。葉水心習學記言有曰，﹃曲禮中三百餘條，人情物理，的然不違。餘篇如此切要語，可併集為上下集，使初學者由之而入。豈惟初入，固當終身守而不畔。蓋一言行而有一事之益，如鑑覩像，不得相離也。古人治儀，因儀而知事，曾子所謂籩豆之事，今儀禮所遺與周官戴氏雜記是也。然孔子教顏淵非禮勿視勿聽勿言勿動，蓋必欲此身常行于度數折旋之中。而曾子告孟敬子，乃以為所貴者動容貌正顏色出辭氣三事而已，是則度數折旋皆可忽略而不省，有司徒具其文，而禮因以廢矣。故予以為一貫之語，雖唯而不悟也。﹄水心疑曾子壞儀禮之教，實言其非孔門正宗。水心嘗言，﹃蓋以心為官，出孔子之後，以性為善，自孟子始，然後學者盡廢古人之條目，而專以性為宗主。致虛意多，實力少，測知廣，凝聚狹，而堯舜以來內外相成之道廢矣。﹄所謂以性為宗者，自指唐宋以來援佛禪論儒義者，而必追罪於曾、思。儀禮，即其所謂內外相成之道也。水心與朱陸同時，而見地超邁，已開後世顔習齋清儒之緒。梨洲言水心異識超曠，不假梯級，謝山言水心有卓然不經人道者，誠是也。淩氏復禮中有曰，﹃脩身為本者，禮而已矣。蓋脩身為平天下之本，而禮又為脩身之本也。後儒置子思之言不問，乃別求所謂仁義道德者，於禮則視為末務，而臨時以一理衡量之，則所言所行不失其中者鮮矣。﹄復禮下有曰，﹃聖人之道，至平且易也。論語記孔子之言備矣，但恒言禮，未嘗一言及理也。彼釋氏者流，言心言性，極於幽深微眇，適成其為聖知之過。聖人之道不如是也。其所以節心者，禮焉爾，不遠尋夫天地之先也。其所以節性者，亦禮焉爾，不侈談夫理氣之辨也。後儒熟聞釋氏之言，竊取其理事之說而小變之，以鑿聖人之遺言。﹄實與五百年前水心之說不異。是以儀禮之意，必自水心之所謂內外相成淩氏之所謂至平且易者觀之，方可會其本原也。此說盛行百餘年矣。然其果為是乎。抑為非乎。愚謂非也。蓋禮經之學宋倡於朱子，清興乎淩胡張諸儒而未得復行者，自有由也。其之不復，非可全責于學者。豈非天道存亡所在。而唐宋儒者之援釋崇儒，開一千年基業者，亦本乎天則人心之同然，為上古聖賢之血脈流傳者也。豈其學有同於釋教者即為偽哉。此水心淩氏之未達也。所謂內外相成者，宋儒經權，誠有致虛意多，實力少，測知廣，凝聚狹之弊，格局固遠不逮乎周漢之大，而其血脈體要，終是正統也。古人所謂之具體而微者，亦此也。而清儒必以己之學為漢學，其學則固淵邃通古矣，而其行則愈愞怯不稱，古人之所謂內外相成者則愈悖遠矣。其之鄙夷宋儒，政見其不自量也。考江艮庭錢竹汀，皆尊朱學者也。錢賓四言竹汀論學，一本之于人事與義理，不以漢宋為疆界，不以註疏為終極也。誠然。而乾嘉詆宋之風氣，實多滿人譎術強政所曲致者也。主此風氣者，莫若戴東原。而從此風氣者，有多非戴氏本旨也。可嘆也。是以愚觀夫淩氏之學，偉則偉哉，而終不悟宋學根脈之正而時儒門徑之偏。清儒至陳蘭甫朱一新，調和漢宋，方見其折衷也。至馬湛翁熊十力，則見其反動矣。東塾讀書記有曰，﹃通典云方今不行之典，於時無用之儀，空事鑽研，競為封執，與夫從宜之旨，不亦異乎。王西莊謂唐中葉經學已亂，故杜佑通典多狥俗。然讀儀禮者，亦宜知此意。十七篇中，冠婚喪祭諸篇為要，蓋古今同有之禮，信宜鑽研。今所不行者，但掇其大要可矣。﹄陳氏之主實用從宜，實言習儀禮者亦不必拘泥於古義而異軌于時流也。皮鹿門經學通論卷三言古禮多不近人情，后儒以俗情疑古禮，所見皆謬，誠是也。然古禮之不近人情，則其終難為用也明矣。鹿門曰，﹃禮器，禮之近人情者，非其至者也。古人制禮坊民，不以諧俗為務，故禮文之精思，自俗情視之，多不相近。﹄其義則極正。惟其義之不朽，後世聖人可取而用之也。其例則斟酌損益從時變可也。近世張孟劬史微卷五有曰，﹃禮貴義不貴數，苟得其義，則繁文縟節雖不具可也。不得其義而惟數之是求，則雖損之又損，如何邵公冠儀約制，亦恐有難行者矣。又況宮室籩豆之制度，古今異宜哉。﹄是也。（後又引抱朴子之說，實亦本東塾讀書記。）是則禮意之學尤較禮例之學為重也。今之治儀禮者或可致力乎此也。<p>周禮未可因考證而廢<br>困學紀聞卷四論周禮有曰，﹃漢河間獻王得周官，而武帝謂末世瀆亂不驗之書。唯唐太宗夜讀之，以為真聖作。人君知此經者，太宗而已。劉歆始用之，蘇綽再用之，王安石三用之，經之蠹也。唯文中子曰，如有用我，執此以往。程伯子曰，必有關睢、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儒者知此經者，王程二子而已。﹄伯厚一語，道盡古今治周禮者之別異。末世瀆亂之語，出漢人林孝存，則其人為排詆周禮者也。劉歆諸人，為以周禮潤飾政教者也。太宗王程，為深信周禮為可行之聖道者也。莫外乎此三者。排詆周禮者，以近儒錢賓四為典型。所撰周官著作時代考，辯證縝密，言其為戰國晚世之書，非周公制作，似為定讞矣。然其所辯證之法，皆以周禮祀典刑法田制音樂有非春秋所能有者為證，惟此僅可明周禮有後世增益者，尚不足以言其本非周公制度也。賓四之學精博，其文亦極辯，然猶有武斷之嫌。略知學者皆可明周官非周公制禮之原本，而多有後儒所附益者，孰可以後儒之附益而即斥其偽哉。愚未能無疑。惟憾賓四行文，每以滑稽把戲之謂遣怒作者，鄙薄古人，為吾人所不忍者。此考證習氣所在，己之發明，未免自尊太過，辭氣未能醇和。古今以周禮潤飾鴻業者，劉蘇王三人為魁首。困學紀聞言，﹃張禹以論語文其諛，劉歆以周官文其姦，猶以詩禮發冢也。禹不足以玷論語，而以歆訾周官可乎。﹄伯厚言歆莽之簒制，不足以敗周禮也。愚謂劉子駿王荆公皆意志駿邁，材力雄大之人，而皆心術未醇，剛愎自負，有開闢之才，而無宰相之量，其業良足以自敗之。然其因周禮感興，施行策略，亦足以知夫周禮為聖意所在，孟子所謂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者也。以二人為豪傑，亦未為過。陳蘭甫東塾讀書記有言，﹃謂周禮不可行者，徒以王安石之故耳。趙雲崧廿二史劄記有云，古來宮闈之亂，未有如北齊者。後周諸帝后，當隋革命後，俱無失節者。良由宇文泰開國時，早能尊用周禮，家庭之內，不越檢閑，故雖亡國而無遺玷。此可為用周禮之效也。﹄經蠹者雖敗，而器宇實鉅，固不可以成敗論之。康南海至謂劉歆偽造群經，過矣。此皆清人考據自信太過，悖異中道而不自知之失。愚觀夫南海氏之作大同書，實亦闇用周禮者也。夫深信周禮為可行之聖道者，近世以陳蘭甫孫仲容為典型。孫仲容作周禮政要，其之深以周官為治世法度，愚訄書雜評舊已論之矣。而陳蘭甫持論尤平實可信，讀書記論述未富而多能服人，其有曰，﹃末世瀆亂不驗之說非也。武帝以為瀆亂，群儒尚采之乎。張橫渠語錄云，周禮是的當之書，然必有末世增入者。此以末世瀆亂，改為末世增入。四庫提要引之，而伸其說，云此如後世律令條格，數十年一修，修則有所附益。斯為定論矣。﹄是也。又曰，﹃讀周禮者，知漢晉唐儒者舉今曉古之法，則當遵循之。讀周禮畢，當讀大清會典，舉國朝之制以况周禮，則周禮更顯而易見，而今制之遠有本原，亦因之而見矣。周禮者，古之政書也。治此經者，宜通知古今。陋儒不足以知之也。﹄後世法制之遠有本原，實能明夫周禮為聖人制意之所出，為函夏政教之潛脈也。豈可以考證而廢之哉。愚觀夫今之政教，猶多可取之周禮者，惟豪傑未至其時耳。<p>爾雅釋詁備群經義<br>爾雅非徒訓詁之書，亦經義之書也。郭景純爾雅註序言其誠九流之津筏，六藝之鈐鍵，後人之以小學津筏視之，良有以矣。然此尚不足以盡其道也。爾雅亦經也，經者經綸宇宙，體構三才，豈區區小學之謂哉。釋詁第一諸條次第井然，內循大義，非隨意之作。﹃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權輿，始也。林蒸天帝皇后辟公侯，君也。弘廓宏溥介純夏幠厖墳嘏丕弈洪誕戎駿假京碩濯訏宇穹壬路淫甫景廢壯冢簡菿昄晊將業蓆，大也。﹄此即公羊傳元年春王正月之義。公羊傳曰，﹃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 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釋始君大三義，即與元年春王正月義同。公羊純乎義者，而爾雅釋詁規模闊大，廣蓄精發，釋大三十九字，邃遠明麗，皆可為王正月引申其義。再觀郭注邢疏、郝懿行義疏，勝義极夥，往往開牖神智。是者實爾雅之勝於群經處。釋始君大三章亦可与易元亨利貞相參照。易言陰陽，不言有無，張橫渠正蒙大易篇舊有是讚。爾雅釋詁第一第四章亦曰，﹃幠，厖，有也。﹄邢疏言，成十六年左傳云，生民敦厖。言人生聚豐厚，大有也。易之篤健，實近之也。易重變尚禮，爾雅復釋至釋往釋賜釋善釋緒等，乃可與六十四卦相發明。易教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爾釋每以物類分區，有得乎此。其次釋樂服自循謀常法辠壽信誠，其義禮樂近之。釋戲謔曰於合匹對繼靜，其義毛詩近之也。釋告遠毀陳主寀事長高勝克殺勉強，其義尚書近之。釋詁上一卷，乃與五經大義貫通也如是。釋詁下則首釋我身予三義，即聖教反諸己之義，乃見君子務本之所在。又釋進導勴右亮光固諸義，為君子成德之所在也。又釋美和音聲和重盡豐聚諸義，為養性之所在也。又釋疾速虛衆多擇懼病憂勞勤思福祭敬早待危諸義，君子動心忍性之所在也。其餘諸條，實可與此相稽。如釋故今厚偽言見視微止厭業成直靜安易疑作習清徙興嘉息愛動絕道數治傳養慎喜獲難利固正亂取存察諸義，皆關涉乎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性道教中和誠明鬼神之綱目，是以知釋詁上備五經之義，釋詁下備論語及曾思諸子之義也。其義蘊之淵懿，涵攝群經。豈可以小學視之哉。凡經義，必徴諸古，故此篇以釋詁行之。詁者，古也。爾雅一書以釋詁發明經義肇首，釋言第二釋訓第三，即其繼者。由質而文，亦從周之義也。爾雅者，爾，近也，雅，正也。言可近而取正也。是以爾雅親人事而敬天地也。釋詁釋言釋訓釋親釋官釋器釋樂，人事也。釋天，天道也。釋地釋丘釋山釋水釋草釋木釋蟲釋魚釋鳥釋獸釋畜，地道也。篇目次第，秩然可序。范祖禹中庸論有曰，﹃聖人之道，必始于小，而後至於大。必始于微，而後至於顯。﹄蓋儒家素重由近及遠之義，爾雅之經義實肇乎此。是以觀爾雅之書，不可不知其之多經義也。郝氏爾雅義疏典厚細密，勝義珠貫。訓詁既明，義理自彰，愚自觀郝氏義疏後，方悟此理。蓋訓詁關涉文字氣脈，訓詁明則氣脈顯，古人之大體自可以訓詁察之，固為一正途。惟清儒多拘墟於此，是以反喪其大者也。<p>程石泉論語讀訓小議<br>當世耆宿程石泉先生撰論語讀訓解故，以鍾鼎金石文字、歷代石經遺文、敦煌論語殘卷參稽校勘，每能解紛脫膠，破自古傳習之宿惑，可謂論語校勘之集大成者。其人固論語之功臣也。其學實清儒考據學之遺嗣，耆舊儀范，良足瞻式。然愚猶有未慊者三，姑妄發之。徑改論語原文，或失決斷，一也。菲薄故訓，或失率躁，二也。懲責儒教，或失深刻，三也。徑改原文者，固積學自信所致，然古人曰經文不可輕改，改經文將啓學者不敬之心。誠是也。經書固有乖缺衍錯簡之舛，然此非一二學者之誤，為千年間天運人事所自致，已成血脈，啟迪深微，焉能一朝徒以學術之新進而徑替之哉。況石泉之考據，亦有未可信服者，如為政篇先生饌嘗作飽，八佾篇泰山為求也，而率以易之，其之果決剛斷，實非平正之途。愚意原文當存舊觀，校勘之語可詳備於釋語中，庶幾兩全。或可免夫支離唐突之憾。(論語曰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程書引于省吾論語新證說，因金文形似而訛，亂本作古司字，為古治字。司則言臣也。石泉是之。尚書臯陶謨曰亂而敬。于省吾尚書新證則曰說文籀文辭從司，金文治作古司字，與辭通用。古司字與亂形似而訛。舊說訓亂為治，非的詁也。辭怡聲同相假。則訓亂為怡。同一亂字，于氏或訓司，或訓怡，如何變幻無定，而其所據者無非金文形訛之想象耳。時人治文字學，類多此翻覆附會之法，信清儒之法不免太過，未必為典要。今人劉起釪撰尚書校釋譯論有云，今如以治為悅，自見恰當。但僅據文字學推定，無直接版本依據。整理古籍最忌改字，是故改亂為怡，予終無此膽量。愚謂劉說是也。于氏膽大，高逞新說，警動有餘，未必為正，惟石泉襲之而已。程書訓詁未定之說，有類乎此。)菲薄故訓者，亦民國疑古習氣所致也。子夏曰賢賢易色。朱子集注云賢人之賢，而易其好色之心好善，有誠也。石泉言其望文生義，徒見頭巾氣重。並斥顔師古何休宋翔鳳陳祖亮輩愚陋，雖王念孫父子亦不能免。其之以今軌古，以己度人，且藐視古之師儒，固非通論。古儒何嘗不知易色即肅敬之意，何必由石泉而發其覆哉。實以好色為人之大蔽，惡業之重者，故必有以節制之。古人之以賢賢為易好色之心之用，實本乎百世之儒之踐履察驗，其之有俾益乎禮文教化，豈非深切。而石泉未悟耳。思無邪一章，石泉言，﹃孔子選詩未必如朱子所云以感發人之善心，懲創人之逸志為準繩，觀乎國風中私情悅愛之詩幾過半，且孔子甚贊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是故孔子不迂腐也。﹄此亦是以世俗之情測聖賢之心者也。朱子之言，甚為妥善，其猶未臻極者，勉強而已。愚意孔子選詩，渾若周公制禮，意旨邃密，自有天命，迂腐云者，政見石泉之俗情未銷。為政篇石泉云，唯朱熹明知孝乎惟孝，應詮為孝于父母，究不能明指經文之誤，豈尚有蓬心與。此實石泉之蓬心也。懲責儒教者，亦新學風氣使然。八佾篇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一章，皇侃疏言此明孔子重中國賤蠻夷。石泉言皇侃雖信釋氏，仍不免于儒家之固蔽。愚意惟皇侃信釋氏，正可見其說為自古士夫之通識，孰能以固蔽一言蔽之也。所謂固蔽者儒家誠亦有之，然皇侃所言之說，實為春秋公羊之古義。石泉蔑視古義而自是新說，實多凡情耳。此又非愚所能知者也。<p>疑孟<br>吾國輕視古人之風，蓋戰國諸子之流弊也。刑名縱橫，視天地為殺機，睥道德為糟粕，固不足論矣，而醇正若儒家流，此風亦熾烈可畏。後之號為正學者，大多無免乎此剛峻之偏。孟子輕齊桓管仲，言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又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而子為我願之乎。荀子仲尼第七亦反復論之。言齊侯以飾爭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人之傑也，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齊伯管晏之功，儒門非不知也，春秋論語言齊桓管仲之功亦顯矣。雖有微辭焉，其大者自昭昭於宣聖之心。而時至季世，孟荀經權，每以弘言讜說周旋于諸侯間，則曰仲尼之門，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以輕之。其王霸之論固高明矣，然辭氣不遜，於五伯管晏未免未公。且孟子動轍言以齊王由反手也。伐言煌辭，而未見其實，曷若管晏之行跡具在。錢澄之田間詩學十五國風論有云，﹃吾觀變風之作，大抵皆春秋時事。周太史類能歌之，意必桓、文主盟，率諸侯共尊周室，修復故事。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謂不能如先王時，因詩以行黜陟之典耳。于是孔子作春秋，用褒貶以代賞罰。嗚呼。詩以霸主而存，春秋因霸主而作，齊桓、晉文之功，曷可誣哉。﹄立論警策，可備一說。使其言不虛，則詩春秋經籍之成，亦桓、文興起方得有。孟子之純以霸術視之，豈非淺耶。孟子文辯，高明剛峻，故有此流弊而不自知也。荀卿非十二篇譏子思孟軻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張舜徽愛晚廬隨筆四有云，﹃楊倞申其旨曰，荀卿常言法後王，治當世，而孟軻子思以爲必行堯舜文武之道，然後爲治。不知隨時設施，救當世之弊，故言僻違無類。此言得之矣。儒者之效，固以匡時濟物為最要。荀卿頌周公功烈之美，謂為大儒之效。則其鄙夷二家，亦豈過哉。﹄雖推尊荀卿有過，亦非誣言。是以後世敦重篤健者多有疑之者，司馬溫公之有疑孟之篇，良有由也。溫公有言，﹃陳仲子誠非中行，亦狷者有所不為，孟子絕之過甚。﹄又言，﹃夫仁，所以治國家而服諸侯也，皇帝王霸皆用之，顧其所以殊者，大小高下遠近多寡之間爾。假者，文具而實不從之謂也。文具而實不從，其國家且不可保，况于霸乎。孟子言王霸為假，亦失矣。﹄觀宋元學案所引余隱之尊孟辨及朱子評語，固亦圓通，而溫公之疑，終未可冰釋若無有。以涑水之博厚明辨，學通天人，豈為無見。洛閩之學，尊孟為經，其於孟子之諸子習氣，或隱諱焉。是以異乎溫公之直也。邵博邵氏聞見後錄收諸儒或非或疑或辯或黜之說甚備，如溫公之疑孟，李泰伯之常語，劉原父之明舜等，多發人深省者。邵氏雖曰大賢如孟子，其可議予不敢知，然亦明言退之於孟子醇乎醇之論，亦或不然也。（清尤侗艮齋續說卷七亦嘗論之。）永嘉薛季宣嘗言，﹃孟氏于孔氏之門為有功，其氣豪而辭辯，無聲無臭，豈其然乎。比而同之，其害有不可勝言者。讀其書而知其旨，能內參諸其心，仰觀聖人之形容，察其像似，而自識其真偽，從而為取捨焉，不隨波于末流，真好學者也。﹄葉水心總述講學大旨亦嘗言，﹃世以孟子傳孔子殆或庶幾。然開德廣，語治驟，處己過，涉世疏，學者趨新逐奇，忽亡本統，使道不完而有迹。﹄皆殊有見識，異乎時儒。而此輕視古人之風氣，亦以宋儒為猛厲。如程伊川言漢儒董仲舒見道不甚分明，楊雄規模窄狹，王弼注易元不見道，堯舜之事如太虛浮雲，唐太宗魏徵為惡，東漢士人尚名節只為不明理，又言漢儒經權之論為非，權只是經，自漢以來，無人識權字。諸說之義實皆未安，伊川之獨斷，或非公論。朱晦翁尤有剛性，猛利健爽，時有偏躁氣象，此亦朱子所自知者也。（愚嘗笑謂朱子語類中古今人物幾為此老指摘責難略盡，亦可謂前無古人。楊升庵集論朱文公書亦嘗云，﹃蓋自周孔已下，無一人能逃其議。昔人謂君子當於有過中求無過。文公語錄論人皆無過中求有過者也。﹄非盡誣也。劉申叔國學發微有云，﹃宋儒尚論古人，以空理相繩，筆削口誅，有同獄吏，胡寅朱子其尤著者也，是為法家之支派。﹄亦不為過。後來者惟清初毛西河堪與軒輊。而西河排擊最甚者莫若宋儒，宋儒中排擊最甚者則莫若朱子。豈偶然哉。章實齋丙辰劄記有云，﹃毛西河氏性與朱子歧趨。所著四書駁議，誠不免過苛。其專立一門，摘朱子之貶抑聖門，則語語允心切理，雖閒有措辭過激之處，要於是非得失，不得謂其非持平之論也。﹄）涑水門人晁景迂說之有言曰，﹃惟通人有蔽，夫三先生者，亦豈無蔽哉。明道取人太吝，橫渠輕視先儒，伊川時出奇說，亦不可不知也。﹄理學諸子之偏者，時之明達篤厚者豈無辨之者。而時之激者，尤推王荆公。其言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卹。古今駭異之言，蓋無甚於此者也。或謂荆公文似孟子，抑其氣類近之耶。錢竹汀十駕齋養新錄亦嘗云，﹃安石心術不正，即在好非議古人。﹄審矣。又云，﹃大抵好詆毀人者，必非忠信篤敬之士，于古人且不能容，況能容同時之善士乎。﹄是宋人黨爭所以為烈者也。蓋洛蜀新諸黨，皆好詆毀人物。明季清初，學術大異。陸象山王陽明受詆於時人，猶為輕也。重者若顏習齋一流，則又直視數百年道學為禍害，濂洛關閩為異端矣。然猶未止乎此。乾嘉樸學諸儒，則又斥宋明儒性命血脈之學為無根膚談，而視先儒為土苴。猶未止乎此。民國新學興，則皇帝聖賢孔孟程朱，皆墜輿論譴絕之淵藪。數十年後，華夏方正氣類，幾淪灰燼。（今人郭仁成氏尚書今古文全璧引葉德輝與戴宣翹書有云，“有漢學之攘宋，必有西漢之攘東漢。吾恐異日必更有以戰國諸子之學攘西漢者矣。”愚謂漢學之攘宋，亦本諸宋學之攘漢唐。）嗚呼，輕視古人之弊以至於斯哉。極矣。聖教主以中正和平，溫柔敦厚，而習者每自染于諸子風氣而不自知，是吾所以憂乎今者也。錢德洪答論年譜書有曰，﹃聖人立教，只指揭學問大端，使人自證自悟。不欲以峻言隱語，立偏勝之劑，以快一時聽聞，防其後之足以殺人也。﹄言極深徹。諸賢之失，或有在於是。今不揣顓蒙，辨其淵流於孟子，其為自警亦足矣。葉水心嘗言，﹃以孟子能嗣孔子，未為過也。舍孔子而宗孟子，則于本統離矣。﹄豈不可為誡哉。<br>
惟齋 发表于 2006-11-28 12:14
[这个贴子最后由惟齋在 2007/7/31 01:36pm 第 2 次编辑]<br><br>徵 聖 錄 卷 二 <br> <br>性道<br>宋五子書愚最喜二程，以爲玩味不盡。略摭感聞，惟自娛爾。二程遺書卷一程伯淳先生有云，﹃道即性也。若道外尋性，性外尋道，便不是。聖賢論天德，蓋謂自家元是天然完全自足之物，若無所污壞，即當直而行之。若小有污壞，即敬以治之，使復如舊。所以能使如舊者，蓋爲自家本質元是完足之物。禪學者總是强生事，至如山河大地之說，是他山河大地，又干你何事。至如孔子，道如日星之明，猶患門人未能盡曉，故曰予欲無言。如顔子，則便默識，其他未免疑問，故曰小子何述。又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物生焉。可謂明白矣。若能于此言看得破，便信是會禪，也非是未尋得，蓋實是無去處說，此理本無二故也。﹄道之爲訓，老子曰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常無欲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徼。實爲先民古義。以無欲處之，惟篤行蹈履耳，天何言哉，予欲無言，仲尼得之，與老聃不異。伯淳彊訓曰，道即性也。性即天德。則知其非能無欲也。古人無欲而行之以實，宋人有欲而行之以虛。此古今之異也。杭辛齋學易筆談初集卷四有云，“率性之謂道，非性之謂道也。道本於天，性亦受於天，人能不失天賦之性，即能合於天之道也。”其義甚為堅實。而自家本質元是完足之說，先儒所未道，其出釋典禪經無疑。魏晋以降，釋教即爲吾夏廣大教化主。義理之學，森廣明約。宗門興起，言簡而行篤，有類於孔老古義，於道有闇合者。天縱二程夫子，轉以善用其說，返諸儒術，誠所謂反者道之動也。（宋人雖虛而實實，而明人雖實而實虛。宋人立言虛靈，而經術蹈行，主于實用，士風篤健。明人以約禮風節爲本色，而多易入虛昧之辯，經術實用，轉以不篤，士風激邁。此又古今之異也。）其詆禪學者强生事，實詆其膚末淺偷之徒，不識本體，而執著名相。是以伯淳言若能于孔顔言語上看破，便信是會禪，也非是未尋得。蓋此理本無二故也。可知伯淳以理爲一，無分爲二，儒釋二教，亦能契會。道學以一理字籠罩天地，開無數法門，亦種下無窮流弊。古之能者，取其精粹英華，學以致用，行于萬世。而薄者亦爲其虛靈之理所誤，專事乎玄辯虛昧之譚，未得脫落習氣，其之與釋教執著名相之末流，又無以異。儒釋盛則同盛，衰則同衰，轉相依恃，血脉一貫，於此或亦可覘也。愚謂天下之事當求其同，不執其異。惟求其同，可以悟道術之爲一，執其異，則不免一葉障目，不識大體。達者以異而為同，以同而為異，則又非為初地者道也。圭峰宗密禪源諸詮集上有曰，﹃至道歸一，精義無二，不應兩存。至道非邊，了義不偏，不應單取。故必須會之為一，令皆圓妙。﹄其所謂會之為一者，即愚之言當求其同，不執其異者也。圭峰之言，愚無間然。若理學者，當求其與孔孟之同時，不必執其宿具佛禪妙理之異。當求其與佛禪妙理之同時，不必汲汲以孔孟正統爲訾議。天下之理爲一而無二故也。正蒙有曰，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即其義也。<br>立誠<br>遺書卷一有曰，﹃道之浩浩，何處下手。惟立誠才有可居之處，有可居之處則可以修業也。﹄道體本在妙悟，下手即錯。莫見乎隱，莫顯乎微，道實不必以浩浩爲辭。是以此道非道，愚以道路釋之。孔子以博文約禮爲下手，而理學以立誠為宗風，博文約禮，行之也明，立誠深奧，惟天資捷者易會。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宋明儒多志在高蹈，直探驪珠，以誠爲性體，以天德爲元善。其直捷惟利根者得之。類乎頓門。孔子以自明誠爲教化，類乎漸教。然豈其然哉。五燈會元六祖答荷澤有曰，﹃聽法頓中漸，悟法漸中頓。修行頓中漸，證果漸中頓。頓漸是常因，悟中不迷悶。﹄孔學實以頓漸為常因，了無執滯，隨機教化，莫非中諦，以實為法，文質渾然。宋明儒或不免有所偏執，轉爲頓漸所迷。陽明言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即欲破其迷者也。故愚謂宋儒中教有古法者，有胡安定司馬溫公，篤健從明處著力，猶近正統。而道學倡立誠，爲禪理所激，反爲別異。五子中橫渠正蒙最得頓漸之法，其尤重禮教，篤切之風，有以爲船山大儒推為正脈。而有宋之世，不以理學爲純正者亦夥，非盡誣妄也。後世之有顔李，亦數百年前道學立教所必致，是非曲直，意氣之諍，則不必矣。（馬湛翁先生爾雅臺答問於習齋猶持諍論甚嚴。）近覽陳援菴先生清初僧諍記，乃知方外宗門之意氣攻鬬，又與明季士人無異，慨然久之。學術當從平正通達處著力，嚴守密藏，方能養大，各派源流自見，若止水之鑒然，善用其善，善惡其惡，慎用其諍，則庶幾中道也。愚習道學十餘年，諍說充目，而今有省，自謂不爲無獲。天下之道爲一，自適其適，則呵佛駡祖，棄論道學，亦何礙乎我哉。真如喆有頌云，大冶洪爐，烹佛烹祖，規模熔盡，識者罔措。（指月錄卷八）真善譬也。非我能及。<br>天生<br>遺書卷一有曰，﹃天地生一世人，自足了一世事。但恨人不能盡用天下之才，此其不能大治。﹄又曰，﹃天地生物，各無不足之理。常思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有多少不盡分處。﹄真有道之言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則。程子之說，實爲古義。雅頌禮記，皆作此等氣象。詩文王有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維新之命，緣有天地生物，各無不足。濟濟多士，亦足以寧。又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儀刑文王，萬邦作孚。惟此無聲臭象形之天，化渥如一，時運雖有變易，其爲天德，則當不移。是以世代嬗替，精魄自完。惟教化既衰，人愈卑瑣澆漓，非可責於天也。旱麓有曰，鳶飛戾天，魚躍于淵。豈弟君子，遐不作人。天地有鳶魚之趣，罔有窮極，人之神氣，豈能有異。有此正體，何患不治。韓詩外傳卷一有曰，﹃入則撞蕤賓，而左五鐘皆應之，以治容貌。容貌得則顔色齊，顔色齊則肌膚安。蕤賓有聲，鵠震馬鳴，及倮介之蟲，無不延頸以聼。在内者皆玉色，在外者皆金聲。﹄正體本天稟，聼鍾呂而安定，萬類皆應，為天地之法相，萬世不竭之所由。曩游西溪，嘗語諸生曰，萬物正體，扶舒滋茂，汝等須堂正氣貌，不愧爲人，方能不愧於萬物正體之前。亦此意也。既醉有曰，威儀孔時，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其類維何，室家之壺。君子萬年，永錫祚胤。此所謂君臣父子兄弟夫婦盡分處也。道教釋宗之人，以一身解脫爲先，作辟世遯藏之計。儒家則以君臣父子兄弟夫婦爲先，尤能中正。非大丈夫何以擔當哉。國史治世少而亂世多，儒家之責尤重。然治世任之，順帝之則，亂世則必有道釋二教濟之，以補儒家之緩，舊邦新命，三家是賴也。三家天地所生，錫予我類，自足了一世事也。程子之言，豈非古義哉。陳援菴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有言，全真、大道、太一三教教祖皆生于北宋，而創教于宋南渡後，義不仕金，系之以宋，從其志也。遭亂世儒門收拾不住，遂爲道家扳去。能以寬柔之教，用夏變夷。淪左衽者，遠而必復，皆先民心力艱苦培植而成。真卓識也。道教之用，不亦神乎。杭辛齋言天地之數，至三而備，是有三教之數，備乎吾人。不亦奇乎。<br>草木心靈<br>卷一有曰，﹃天地之間，非獨人爲至靈，自家心便是草木鳥獸之心也，但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爾。﹄程子以草木鳥獸之心爲至靈，真有道之言。古之聖人，通徹物類之情，鼓腹遨游，于物不越樽俎，其所知者，即萬物之有靈，非人獨專。和光同塵，所以爲善也。春秋季世，此義寖晦。甚者以獨斷爲解，排詆古義，如王充論衡，膽力太過，辨析專刻，有失樸淳。後世襲之，代有其人。程子獨標古義，出語清新，自求多福，微斯人而誰與歸也。明初龍泉葉子奇先生著草木子，其書以草木爲名號，窮究天體地氣，物化玄幽，雜制談藪，原道克謹之學，惇惇爲正道，言簡而精，體大而細，爲同時宋劉諸儒及後世人所不能作。觀其書以草木爲號，豈非草木萬物，亦有心靈之謂耶。自序所謂與草木同腐，或非本意。觀葉子之學，宋元遺風猶在。康節溫公九峰之數學，皆苞括物數。至明儒獨惟約禮蹈踐是尚，此風泯然。惟明季學術大變，古風潜動。方密之著通雅，或有此意。藥地天才絕俗，行事亦循古義，逃禪後學識愈精，通徹幽明，甚者施于繪事，亦古奧深密，真天人也。<br>自得<br>卷一有曰，﹃後漢人之名節成於風俗，未必自得也。然一變可以至道。﹄此語甚可翫。東漢黨錮諸君子，嶽峙淵渟，自有風氣磨礪者，然非自得之，豈自他得之哉。吉藏三論玄義卷上駁外道無因有果說有云，﹃夫論自者，謂非他為義。必是因他，則非自矣。﹄觀程子之言，似類乎無因有果之式。既未自得，又如何至道。此語之未中理也明。吉藏又曰，﹃復有外道，窮推萬物，無所有籍，故謂無因。而現覩諸法，當知有果。例如莊周魍魎問影，影由形有，形因造化，造化則無所由。本既自有，即末不因他，是故無因而有果。﹄万松行秀評唱天童覺和尚頌古從容庵錄釋綿綿化母理機梭有曰，﹃化母化工造物之別號。儒道二教，宗於一氣。佛家者流，本乎一心。圭峰道，元氣亦由心之所造，皆阿賴耶識相分所攝。萬松道，此曹洞正宗，祖佛命脈。機紐銜於樞口，轉處幽微。棉絲吐於梭腸，用時綿密。何得與邪因、無因同日而語哉。﹄然程子亦何以至此。其學實為有因有果之學。觀其根柢固在六經，其妙理則源出於釋教，而繹之以周孔之經術學問禮樂制度，遂轉賓爲主，化虛為實，是為有果。而自得二字，繫于天德，類乎有因，尤爲程子所重，於道學關切甚巨，是以屢為言之。程子之言自得，猶禪家之讚化母一路，非等閒之義也。夫持敬慎獨之誡，德性問學之教，皆須己發憤著力。古之學者爲己，今人學者爲人。東漢人爲己之學，風俗成則人格成。宋明人爲人之學，賢者非倡自得則無以成。風俗無可恃，惟自得耳。程子之深心，觀此或可知也。<br>無所著力<br>卷一有曰，﹃興於詩，立於禮。自然見有著力處。至成於樂，自然見無所用力。﹄使孔聖覩此，或復有啓予之歏。儒門舞雩無言之精義，廣博易良之樂教，程子隽語出而立見。宗門大珠慧海禪師講無心可用，無道可修。自然無所用力。夫子聞韶三月忘肉味，豈有著力者哉。自著力至無所用力，由卑而高，道學甚穩，自無懸空之患。此中正之道也。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自高而卑，所以陽明四句教爲險峭。學者格物著力處尚未得，如何玩心體無所用力處。利根之外，鮮能逮也。愚是以知宋儒猶可學，古法略具，明儒若陽明者，無法之法，惟明捷者能之，不可爲常法也。王門後學，有以敗之。於法而論，程朱爲中道，陸王爲特別，特別者未必不如中道，惟待乎其人而已。<br>鵠的董楊<br>卷一有曰，﹃漢儒如毛萇、董仲舒，最得聖賢之意，然見道不甚分明。下此，即至楊雄，規模窄狹。道即性也。言性已錯，更何所得。﹄愚謂二程常如臨濟禪，踞地獅子，金剛寶劍，威雄蹲踞，截斷葛藤，又如香象渡河，無有當者。其言大機大用，然不可據爲典要。如責毛董見道不分明，楊雄窄狹謬誤之說即是。毛公如何，愚無敢論。董子爲兩漢醇儒之弁冕，春秋繁露，精嚴湛明，爲孔門血嗣，如何不分明。天人對策、五行之說，多有古義，開史傳五行志之脈，于政教關涉甚鉅，非爲累也。漢儒高古篤厚，又豈宋人所能想見。楊子雲爲廣大教化主。太玄開大易數學一路，宋人司馬君實蔡九峰大之。法言精微雅訓，魏晉後儒家子部書中，何人能及。小學方言又為清儒開無數法門。章子太炎作新方言，焉非子雲遺澤。辭賦以文衍道，光曜百代。其規模閎廓，投閣之難，豈能盡揜其德業之深閎。性善性惡之說，尤非定讞。程子持一家之說，自難服衆。然此非程子之檮昧也。蓋程子學臨濟作大嚬呻，以迅電驚雷，直搗習氣，懲忿窒欲，開闢山堂。所患於今人者，曰拘腐，曰駁雜，曰卑俗，曰文藻，故以董楊爲鵠的，可謂不惜眉毛。程子之輕視古人，或當有此深心在。禪家所謂空視一切，或有近之。然此風既開，尊古之習愈薄矣。天水一朝，學術文辭書法，古法墮降尤巨，肇由所自，此亦其一端也。今又有新說。吉藏三論玄義卷下辨般若道方便道有云，﹃又衆生起見，凡有二種，一者有見，二者無見。般若破其有見，方便斥其無見。故前明般若，後辨方便。若明次第者，三藏多說有教，以破外道，而封執三藏之有，故般若次說空，或者著般若之空，故次說方便令其離空。﹄竊謂六經如三藏，多說有教。漢儒如般若道，崇正去異，獨尊儒術，有若釋教龍樹空宗之昭，萬端清廓。宋理學諸儒如方便道，破漢儒之封執正道，而顯日常之真有。以此而論，則二程之譏董楊，亦理之所趨也歟。<br>人物<br>卷一有曰，﹃堯夫嘗言，能物物，則我爲物之人也。不能物物，則我爲物之物也。亦不消如此。人自人，物自物，道理甚分明。﹄程子之英邁果决，大類如是。（明道嘗言仁者，渾然與物同體。此語或爲伊川言。）然邵堯夫之言，猶存古義，物之不物于物，物人之間尚渾涵一體。故漢唐人立節行事，多以渾成，爲後人所不能及。學術亦以經史諸子，籠罩一切，不鶩虛譚。而程子所謂人物道理分明，實爲新義，開闢風氣，遂令後學於道學自尊太過，未免峭刻。宋元學案六十九朱子門人劉靜春不滿其師中庸章句之說有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故謂之性，而貴於物焉。人之性，豈物之所得而儗哉。古先聖賢，人物之分，亦自昭昭。其說甚可玩味。蓋亦伊川人物道理分明說之遺緒也。亦可知朱子渾成處，有濂關明道之脉，非可徒以伊川法嗣目之，以此而微異於伊川。(吾鄉何炳松先生浙東學術溯源言伊川元晦為二，亦非虛妄。)北宋五子中，周濂溪、邵康節猶多古義，如太極圖說通書，渾成有漢儒遺轍，康節數學，本有道教淵源，爲人風神，亦魏晋人物。次則張橫渠程明道，再則伊川。橫渠重禮制，尚實行，正蒙之書，醇深高嚴，西銘之篇，尤茲藐混然，體受歸全，純然漢儒氣象。惟過崇玄解，已不類周邵矜慎老成。二程中伯子高古寬厚，又在叔子之上。惟時人尚新，伊川一路，遂成大宗。故程朱陸王諸派，多雄傑英邁剛大充養之氣，有所建樹，然不免廉悍峻急，微乖公道。是以北宋之學，濂洛關外，不得不致意于安定涑水蜀學，不如此則有失褊促。南渡以降，朱陸之外，不得不致意東萊水心金華永嘉諸大師，不如此則古義愈漓。伯子屢與荆公言天下公理無彼我，非一家之私言。然踐之實地，亦何其難也。<br>五宗<br>僧問天隱修禪師，如何是臨濟宗。師曰，雷怒掩耳。如何是潙仰宗。師曰，光含秋月。如何是曹洞宗。師曰，萬派朝宗。如何是雲門宗。師曰，乾坤坐斷。如何是法眼宗。師曰，千山獨露。（楊仁山佛教宗派萬氏詳注）愚意二程橫渠若臨濟，剛奮明徹，威猛力大。朱晦翁若曹洞，博大尊貴，功夫綿密。陸象山若雲門，挺峭泯絕，格外玄機。周濂溪邵堯夫若潙仰，凡聖情盡，體露真常。潙仰家風之善用畫畫圓相，猶濂溪之圖堯夫之數。王陽明若法眼，靈光獨曜，真猷合爾。法眼爲五宗最晚者，文益作宗門十規論，誡箴時弊。王學爲諸派最晚者，亦因針砭習氣而起。是以雷怒掩耳，可以譬程張之崛興。（二程爲天授，不師濂溪，言茂叔窮禪客，亦有由也。）萬派朝宗，可以譬朱子之大成。（其綱維攸攝，爲百世法，固其焄蒿無絕。）乾坤坐斷，可以譬象山之斬截。光含秋月，可以譬周邵之高格。千山獨露，可以譬陽明之別才。天隱之言，豈辭達而已哉。<br>音義氣數<br>二程遺書卷一有曰，﹃凡物之名字，自與音義氣理相通。蓋出自然之理，音聲發于其氣，遂有此名此字，故今之聽聲之精者便知人性，善卜者知人姓名，理由此也。﹄義理精妙，迺與清儒治經依聲求義之法闇契。天地之間，氣理音義名字，一貫而已，使此理能明，則知醫卜堪輿氣道經咒，莫非妙理，可與中正之道相為羽翼。清儒拘囿，惟以之求音韵訓詁，而自居為發明，傲視古人，陋矣。樂記有曰，﹃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樂者，通倫理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衆庶是也。唯君子為能知樂。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於禮矣。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考程子之精意，蓋祖乎此。杭辛齋學易筆談二集卷三五音六律一則有曰，﹃陰陽之氣，沖激動蕩，發爲聲音，氣不可見，而以音表之，則觸耳而能辨其清濁，以耳代目，氣之不可見者，亦不啻予人以可見矣。﹄又曰，﹃音出于律，律出于數，數出于陰陽之自然，聲之不具陰陽者，不能成音。﹄辛齋精於易數，所見愈精密。其易數偶得言聲律生應出于圓方，琴徽距離之度，則專門之學矣。氣理音義名字，程氏專研理義，何如揚子雲能兼之哉。<br>天心物理歲運<br>遺書卷二上有曰，﹃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一物之理即萬物之理，一日之運即一歲之運。﹄此理學家妙悟之語，如有天授。然心理運又如何，程子則未言，實非其所長。邵康節蔡元定九峯父子善之。其風明初葉子奇著草木子猶存焉。明季黃石齋復有新解。近世有成者爲杭辛齋、尚滋溪、潘雨廷諸先生。其以西學之助，物理之識見愈精於前人也。有志者自當延脉此學，萬世不墜。程子言邵堯夫於物理上盡說得，亦大段漏泄佗天機。辛齋雨廷諸先生之漏泄，豈不爲庶衆子孫福耶。卜者以利欲而漏泄，宜其損也。<br>窮理至命<br>卷二明道先生有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三事一時幷了，元無次序，不可將窮理作知之事。若實窮得理，即性命亦可了。﹄精粹之至。與禪語所謂一了則百了者闇合。明道見學者易分格物致知與誠意正心爲二事，判尊德性與道問學爲兩端，執著不化，發此訓誡，以爲木鐸。近儒張舜徽先生愛晚廬隨筆卷四有云，﹃戰國以後儒學分爲二途，夫子言博文約禮，後之學孔子者，僅各得其一偏，蓋自孟軻荀況始也。戰國以來，衍孟子學説而前進者，以維護道統自任，流為義理之學。治荀子學説而前進者，以傳授經學自任，流為考證之學。大有能分不能復合之勢。其大較然也。﹄其說雖略，亦非無得。明道蓋志欲合之而力未足者也。後世大儒顧亭林言經學即理學，亦志欲合之而力未足者也。明道之後，朱陸陳葉諸儒，愈顯分離。亭林之後，戴段乾嘉諸儒，愈事偏門。朱子之時，呂東萊欲合經史理學爲一，而後世不彰。東原之時，錢辛楣亦不分德性問學爲二，亦無影響。此後學不可不知者也。卷二程子有曰，﹃所務於窮理者，非道須盡窮了天下萬物之理，又不道是窮得一理便到，只是要積累多後，自然見去。﹄亦有道之言。惜後學難悟，强事辯諍。朱子晚年，能悟前非，自勉甚厚，亹亹不倦，此蘧伯玉日新之德也。而陽明作晚年定論，李穆堂作全論，以爲憑藉，然不知象山陽明晚年有此更張否。朱子自新，陸王則未能，以此觀之，其之不逮朱者亦明矣。<br>善惡中道<br>卷二上有曰，﹃事有善有惡，皆天理也。天理中物，須有美惡，蓋物之不齊，物之情也。但當察之，不可自入於惡，流於一物。﹄粹言也。然不可自入於惡，未必皆入於善。以孟子之善性養氣，猶不失英邁有過之失。（遺書卷九程子言，孟子常自尊其道而人不尊，孔子益自卑而人益尊之，聖賢固有間矣。程子知則知矣，行則終不脫孟子英氣。）黨錮、東林之峻峭，有以遭納忌禍。程子自謂新政之改，亦是吾黨爭之有太過，成就今日之事。塗炭天下，亦須兩分其罪可也。蓋執著於善者未必能得中道，是以道德經言天下皆知善之爲善，斯不善已。聖人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亦自託中道也。愚意道經未必爲中道，然亦近道。宋儒剛峻，反多不如。宋儒中求中道者涑水、東萊，是爲可貴。吾儕不如平心靜氣，思夫今世平正通達之道何在也。<br>詩書豈爲藥方<br>卷二上有曰，﹃詩書爲藥方，春秋如用藥治疾，聖人之用全在此書，所謂不如載之行事深切著明者也。﹄以詩書爲藥方，亦謂作詩書時已爲病世，方有藥方之製作。竊未以爲然。尚書爲上古之書，典謨誥命，元氣純樸。詩雅頌之什，光明煊赫，正大渾噩。其皆聖世之精魄凝聚以成。是以謂詩書爲藥方，似未無漏。若謂春秋爲藥方則無礙。蓋夫子之世誠病矣。程子視詩書爲藥方，則視施用如何爲經權，其讀詩書自不必以尊古法為定式。是以朱子作詩集傳，夷去毛序，膽力過人，略失深刻，不得不謂善承程氏衣鉢者也。東萊呂氏家塾讀詩記平正通達，蓋非以之爲藥方者也。後世朱子詩傳大盛而呂氏書晦沒，是以數百年中用藥過甚，反傷元脉。孰謂醫理非聖道耶。大慧宗杲亦有曰，﹃衆生狂亂是病，佛以寂靜波羅蜜之藥治之。然病去藥存，其病愈甚。拈一放一，何時是了。﹄（大正藏大慧普覺禪師書卷第二十七答劉通判彥沖）春秋以下，至於宋學，謂之藥石可也。詩書大正之經，豈爲藥方哉。而所謂藥方者，亦不可濫施也。病去藥存，其病愈甚。信乎大慧之言也。今日之機，莫如去多餘之藥，回復平正也。<br>學孟<br>卷二上明道有曰，﹃孟子才高，學之無可依據。學者當學顔子入聖人爲近，有用力處。﹄惜宋儒學孟多，師顔寡。伊川晦翁象山皆學子輿氏，王荆公蘇穎遺陳龍川亦皆學子輿氏。而真學顔者則鮮矣。明道蓋嘗致力於此而未大成，其法又爲其弟教學所混淆。而其之先覺，或已卜後學之將有斯病。悲乎。<br>清虛濁實<br>卷二上有曰，﹃立清虛一大爲萬物之源，恐未安，須兼清濁虛實乃可言神，道體物不遺，不應有方所。﹄蓋對張子正蒙太虛之說而發。張子曰，太虛無形，氣之本體。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道德經惟恍惟惚，窈冥莫識，而强爲之容者，張子明徹而言之若無疑竇，豈不爲疑。中庸言莫見乎隱，莫顯乎微。鬼神隱微而若見顯者，亦非無可見顯之氣者能詮也。道德經曰，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清虛實至濁實而來，太和亦本運動一體，神明之德，萬物之情，默而成之，不言而信，無方無體，繫辭且謂不可爲典要，是以愚以程子言爲得之。禪家言語之多濁實傖俗之類，自有由也。其手段之毒辣高明處，又非儒門正論所能想見。然吉藏三論玄義卷上辨内外學之優劣有云，﹃外未即萬有而為太虛，内說不壞假名而演實相。﹄言外學不知萬有即空。張子言太虛無形，氣之本體，正不甘守于外學，將容内外而爲一。使吾言不誣，則張子闢佛雖峻，實亦潛用其妙理，以補舊說之漏也。如此則精思密構，其深心又非二程先生所能測度也。太虛云云，亦其假名耶。蓋言道體本源者極難，往往下手即錯。二程亦少敢措意。而張子湛思密繹，自成一家。程子謂西銘醇然，自孟子後，蓋未見此書。愚則謂正蒙之書，後不復有，其天才雄傑，亦偉矣。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雖其說猶有未安者，其神明亦大矣。愚治儒學自船山張子正蒙注入門，先賢恩渥，時雨溥及，有感斯德，附以志之。<br>尺度權衡<br>卷二上有曰，﹃斟酌去取古今，恐未易言，須尺度權衡在胸中無疑，乃可處之無差。﹄清儒睹此，恐必譏之曰，尺度權衡尚未考據，騁意任氣，如何斟酌裁量。欲明尺度，必爲小學訓詁也無疑。樸學之說，愚未敢以爲是，而程子斟酌古今之言，愚亦未盡然。蓋其尺度權衡自信太過，或失公道。王船山天縱之才，著讀通鑑論宋論，專評古今成敗，其間尺度權衡，中而能奇，經而能權，筆誅心讚，精絕博衍，尤爲不易。譚復堂日記卷三言，﹃王氏持論以仁心爲宗旨，而重有見于天位天祿之分，不以古治爲悉可法，不以後王爲皆不聞道，封建郡縣之天下各有主治，寓兵於農之迂論不可復用。又言武功不可廢，文人多失行，皆與經訓表裏。﹄極是。復堂謂船山之論治理，如山有喬岳，水有靈海，奉以爲歸而推求之，畢世不能盡也。愚亦禮拜之。然開其先導者，爲司馬溫公通鑒評議語，荆公言涑水文類西漢者，即此也。觀其言語，正大明辨，絕有條理，程子所謂尺度權衡胸中無疑者，庶幾近之。理學家多持理太苛，其之素寡史才，非偶然也。朱子通鑑綱目亦非其特長。司馬君實、歐陽修、范祖禹、鄭樵、袁樞、李燾、馬端臨以至萬斯同、馬驌等，皆非理學家。程子遺書卷二上有曰，﹃今日卓然不爲禪學者，惟范景仁與君實爾，然其所執理，有出于禪學之下者。﹄不知所謂執理在禪學之上者，無以爲司馬氏之史學。理學家之自信，蓋以其理高於禪學也。其理實自禪出也。<br>以書傳道不盡<br>卷二上有曰，﹃以書傳道與口傳煞不相干。相見而言，因事發明，則幷意思一時傳了。書雖言多，其實不盡。﹄禪宗不立文字，只務對話，大用機鋒，其燈錄所載，大抵如是。至宋頌古、史傳諸體興，文字極富，宗門亦極盛而漸衰。古之儒者多主立言，文以載道，以著述爲不朽，未說到此。可知程子禪學淫浸之深，其迹不免偶露。二程著述少，語錄多，或以此。理學家以朱子著述最盛，語錄亦最多，不知其意思已盡否。然觀其答蔡季通書有言，﹃欲以告人，而無可告者，又不免輒起著述之念，亦是閒中一大魔障，欲力去之而未能。﹄其之未以多著述爲宜，亦可知矣。宋元學案六十九言晦翁門人方土繇嘗勸朱子少著書，以朱子教人讀集注爲未然。其憂深思遠類此。乃知朱門亦有此人物，所謂智過其師乃堪傳授者，亦有之矣。然口傳說話亦非無病。遺書卷十五伊川有曰，﹃說書必非古意，轉使人薄。學者須是潜心積慮，優游涵養，使之自得。今一日說盡，只是教得薄。至如漢時說下帷講誦，猶未必說盡。﹄極是也。宗門之壞，恐亦燈錄説話之風轉使人薄使然。程子當禪門爛熟之際，于其流弊，必有所省。漢儒渾厚溫柔，少有廉悍之習，其説書如何，氣息當大體與周秦時相類，自非宋以後語錄所可摹擬也。<br>雜博<br>卷二上有曰，﹃子厚則高才，其學更先從雜博中過來。﹄不惟橫渠，程邵朱陸呂葉陳王諸賢皆自雜博中來。一時理學龍象，類皆善自陶鑄，歸於簡約精微。其以醇粹自許者如吳康齋胡敬齋曹月川薛敬軒之儔，謹持守成，未足致遠。後世號爲正學不雜者，如張楊園陸隴其，其格局則愈卑隘也。近世儒宗馬湛翁亦兼綜諸教，崇尚文辭，博而能純。熊子十力亦從唯識學登儒門堂奧。蓋天水一朝，承五季道術分裂之勢，綱紐既肇，三教漸有合流之趨，滋養人物無盡。加之吾夏固有諸子九流之學，靈用莫限。儒之有關、洛、蜀、閩、江右、婺州、永嘉，釋之有契嵩、智圓、宗杲、師範，道之有伯端、重陽、磻溪、德仁，皆時雨聖化，爲其所沾濡鍛造者也。是以周漢晋唐，學術歷歷分明，門庭迥別，宋明以降，則雜博綜合，若出一體。惟乾嘉學者，疾宋儒之雜亂，欲樹一純粹之矩矱，摧廓舊軌，而不知漢儒家法，實難篤守不易。宋儒之有乾嘉，不得謂非己學乖棄漢唐古法愈趨雜博所致。而清儒之學，自常州今文學振起，其學術又歸于雜博淆亂矣。國禍日炙，康梁章劉諸儒起，雜博之至，窮變日趨。宋人之雜博，若出一體。而清季之雜博，則分崩離析矣。 <br>德得<br>卷二上有曰，﹃德者得也，須是實到這里須得。﹄（卷十五伊川有曰，﹃實理者，實見得見，實見得非。凡實理，得之於心自別。得之於心，是謂有德，不待勉强。然學者則須勉强。﹄意同。橫渠正蒙至當篇言，﹃德者，得也。凡有性質而可有者也。﹄言愈約而義愈精。迺知張子文字功夫，勝於程子也。）德者得也，為禮記樂記語。說文解字段注釋德字曰，﹃德訓登者。公羊傳，公曷爲遠而觀魚，登來之也。何曰，登讀言得。得來之者，齊人語，齊人名求得爲得來，作登來者，其言大而急，由口授也。今俗謂用力徙前曰德，古語也。﹄以此觀之，程子此語，非惟體認之精微，其訓詁之式，實亦古法。後人常非宋儒訓詁之多附會膚解，實未盡然。<br>養生<br>遺書多有與養生之理契合者。卷二上有曰，﹃今之學者，惟義理以養其心。若威儀辭讓以養其體，文章物采以養其目，聲音以養其耳，舞蹈以養其血脉，皆所未備。﹄養生者須兼以體骸運動之剛，樂舞聲色之柔，攝之以心，凝神而不亂。古之蹴鞠禽戲之義，略能得之。又曰，﹃飲酒不可使醉，不及亂者，不獨不可亂志，只血氣亦不可使亂，但使浹洽而已可也。﹄血氣浹洽，則精爽不損，神明不耗，養生三昧，於玆存焉。卷二下有曰，﹃人有壽考者，其氣血脉息自深，便有一般深根固蒂底道理。﹄程子推此理於學問，真妙諦也。卷三有曰，﹃切脉最可體仁。﹄脉學精深，須平正篤實明審切察者方能，與學術爲一理。卷五有曰，﹃人心要常活，則周流無窮，而不滯於一隅。﹄心滯于物，必病。當少執著方可。神凝定而心常活，神不凝則心亦狥物流轉，非程子之謂心也。卷十一明道有曰，﹃敬勝百邪。﹄持敬者凑理嚴密，風邪不入，心府湛明，陰邪莫主。敬之衛生，善莫大焉。卷十五伊川有曰，﹃修養之所以引年，國祚之所以祈天永命，常人之至於聖賢，皆工夫到這裏，則有此應。﹄養生修身治國，其理一也。言極精粹。卷十八伊川有曰，﹃人之有寤寐，猶天之有晝夜。陰陽動靜，開闔之理也。如寤寐，須順陰陽始得。﹄善寐者善生，即此意。卷二十五伊川有曰，﹃心之躁者，不熱而煩，不寒而栗，無所惡而怒，無所悅而喜，無所取而起。君子莫大於正其氣，欲正其氣，莫若正其志。﹄醫家正本清源之理，亦莫過於此。卷十八伊川有曰，﹃今人視父母疾，乃一任醫者之手，豈不害事。必須識醫藥之道理，別病是如何，藥當如何，故可任醫者也。﹄宋元儒者之湛明醫術，蓋亦仁德孝道使然也。<br>獨超物外<br>遺書中類禪話者甚夥。卷三有曰，﹃以記誦博識爲玩物喪志。﹄此猶禪宗不尚經論藏教，直指頓悟也。周漢以來，儒者類以記誦博識爲法，最爲樸實。二程乘其流弊而非之，不免矯枉過正。隋唐以來，天台華嚴三論慈恩諸宗皆學理森密，禪宗簡捷，後世流於虛誕，亦同。馬祖有言，﹃經入藏，禪歸海，惟有普願獨超物外。﹄程子以記誦博識爲玩物，自當求其獨超物外者，豈非闇契。永嘉玄覺證道歌有曰，﹃吾早年來積學問，亦曾討疏尋經論。分別名相不知休，入海算沙徒自困。﹄亦然。程子有此獨超物外之志，則於實學樸質者不免嚴苛。遺書卷四有曰，﹃安定之門人往往知稽古愛民矣，則於政也何有。﹄其必以內聖爲政事之真性，視稽古愛民爲末枝，方有是說。過矣。政事為四科之一，實事以求是，經術制度分明，自不以德性言語文學如何為裁斷。程子必謂有是心而有是政，不免心計過密。不知天下事理，自有濁實真猷，非清虛之談所能了斷。洛學有道學義理如是，政事發明，却無多為，反成黨爭之勢，禍害無盡。亦可知爲政不易，未可遽斷其是非也。遺書之言，非確論也。卷六有曰，﹃今之學者，歧而爲三，能文者謂之文士，談經者泥爲講師，惟知道者乃爲儒學。﹄此又與馬祖獨超物外之語相類。談經能文，儒之本色，程子鄙之，以聞道爲權衡，果然超拔萬世，樹德如滋。然後學習之，未必得力，數傳之後，轉執定法，非復真意。六祖謂南岳懷讓，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程子蓋如馬祖，亦踏殺天下人也。<p>
惟齋 发表于 2006-11-28 12:14
[这个贴子最后由惟齋在 2007/7/31 01:38pm 第 2 次编辑]<br><br>徵聖錄 卷 三 <p>三教一致<br>愚素謂古之儒者多為政治綱維彝倫計而闢佛， 而原其心樞，實多能知其為修身克己之正道也。然天下正道有二乎。正道惟一也。綱維彝倫之異固為別相之殊，無足以損益其道體也。且儒家所闢者，小乘也，於大乘，則無違矣。故曰三教一致。永明延壽有曰，﹃三教雖殊，若法界收之，則無別原。若孔老二教百氏九流，總而言之，不離法界，其猶百川歸于大海。﹄（大正藏宗鏡錄卷第三十三）佛日契嵩有曰，﹃古之有聖人焉，曰佛，曰老，曰儒。心則一，其跡則異。﹄又曰，﹃方天下不可無儒，無百家者，不可無佛。虧一教則損天下之一善道，損一善道則天下之惡加多矣。夫教也者聖人之跡也，為之者聖人之心也。見其心則天下無有不是，循其跡則天下無有不非。是故賢者貴知夫聖人之心。文中子曰，觀皇極讜議，知佛教可以一矣。王氏殆見聖人之心也。﹄（大正藏鐔津文集卷第二輔教編中）中庸子孤山智圓有曰，﹃夫三教者本同而末異，其於訓民治世豈不共為表裏哉。﹄（新纂續藏經閑居編第二十二謝吳寺丞撰閑居編序書）又曰，﹃吾道其鼎乎，三教其足。﹄（閑居編第三十四病夫傳）無準師範有曰，﹃三教聖人，同一舌頭，各開門戶，鞠其旨歸，則了無二致。﹄（新纂續藏經無準和尚奏對語錄）張平叔悟真篇自序有曰，﹃釋氏以空寂為宗，若頓悟圓通，則直超彼岸。老氏以煉養為真，若得其要樞，則立躋聖位。其次周易有窮理盡性至命之辭，魯語有毋意必固我之說，此又仲尼極臻乎性命之奥也。至于莊子推窮累物逍遙之性，孟子善養浩然之气，皆切幾之。豈非教雖分三，道乃歸一。奈何後世黃緇之流，各自專門，互相非是，致使三家宗要，迷沒邪歧，不能混一而同歸矣。﹄王重陽有曰，﹃儒門釋戶道相通，三教從來一祖風。﹄（重陽全真集孫公問三教）又曰，﹃心中端正莫生邪，三教搜來作一家。義理顯時何有異，妙玄通後更無加。﹄（重陽全真集示學道人）丘處機磻溪集有曰，﹃儒釋道源三教祖，由來千聖古今同。﹄宋元學案言杜純孝錫好易中庸，能釋其義，至浮屠老莊，皆深索奥妙，曰，﹃與吾學同出也。﹄黃東發述涑水門人大儒劉元城獨因篤信之深，而佛氏之說，先入為主，至謂儒釋道神，其心皆一。并以其師溫公詆佛為非。晁景迂粹然儒者，晚年亦頗信佛說，曰誦法華，自稱國安堂老法華，又稱天台教僧。呂希哲正儒也，晚年更從高僧游，盡究其道，斟酌淺深而融通之，曰，﹃佛氏之道，与吾聖人脗合。﹄指月錄載劉經臣居士作明道諭儒篇，言儒佛語道之相同。右者皆宋元三教之語也，實可知三教一致之說備乎其時。愚弱冠時猶異撰乎私淑馬湛翁之入禪，而後能信服之。丙戌夏游長安興善、青龍、慈恩諸招提，華嶽玉泉、鎮嶽諸道觀，愈感其教之正潔邃密，生大歆悅。究其深根，蓋以其克己致聖之道之為同也。宗鏡錄有曰，﹃三教所歸，皆云反己為上。﹄（卷第六十二）是也。近世易儒杭辛齋學易筆談亦嘗言，﹃儒与佛老之立教雖異，而道無不同。蓋天地之數，至三而備。天地万物，舉莫能外。始終生死之道，不外乎此之者。﹄大德袁煥仙維摩精舍文集尤能演繹三教一致之理，其門人言其時孔則孔，宜禪曰禪，有時以佛入孔，以老入禪，有時以禪入老，以孔入佛，有時以孔入佛老，有時以佛老入孔，有時孔老佛俱入而俱不入，有時孔老佛俱不入而俱入。此真達者也。近世會通三教之聖者，愚以維摩精舍、蠲戲老人為勝。以馬先生之湛明圓融，固無論矣。今觀夫劉謐靜齋所作儒釋道平心論，尤為平允詳明，堪稱三教論之龜鑒。圭峰宗密禪源諸詮集上有曰，﹃至道歸一，精義無二，不應兩存。至道非邊，了義不偏，不應單取。故必須會之為一，令皆圓妙。﹄三教亦當如是觀。而圭峰倡教禪一致之說，實為三教一致之權輿。（今儒荒木見悟著書于此義發明極深。）前人理徹如是，小子惟默宗爾。然謝上蔡有曰，﹃釋與吾儒，有非同非不同處。蓋理之精微處，纔有私意，便支離了。﹄上蔡之意如何且不論，愚謂學者祛此私意，自通大道合如是也。執於門戶者，恐多此私意未盡。又有世之雄偉者專樹獨意以達大公，於佛老雖於跡則闢之，而其道體則為正大，其真力反遠勝乎世之講圓通者，德澤亦陵越乎其上，是所謂正言若反者，張橫渠王船山諸儒即此類君子也。固不可以形跡而黜之。然尊宿有言，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小子驀地有省，乃知三教一致說，一無是處。晦堂祖心有曰，﹃將心用心，轉見病深。苟能明達，心外無法，法外無心。心法既無，更欲令誰頓盡邪。﹄（新纂續藏經石門洪覺範林間錄上）明季儒者倡三教一致之說者，豈非轉病見深耶。固知明達者不為是說囿也。苟能明達，適而已矣，何多言哉。一而可矣，何必三也。三而可矣，何必一也。故曰一無是處。（反而觀之，宋世三教一致之說興，實亦道術分裂之徵示也。錢牧齋絳雲樓題跋沈石天洞書有云，“孔自孔，老莊自老莊，禪自禪，乗流示現，面目迥別。宋儒林鬳齋，影掠禪宗，註莊子河伯海若，謂與傳燈錄忠國師無情説法，無心成佛同看。卻又不敢不依傍程朱，移頭換面，三家門庭，從此無風起浪，葛藤不斷。莊生云，鑿混沌之竅，七日而混沌死。其鬳齋之謂與。”殊有深見。雖然，三教一致之說自當為後世法，不可非也。吾儕去其澆薄，受其渾成，自適順然，精進寤儆，固亦不必拘以定式典要。夫導引初學，步趨大道，不以門戶自囿，則非一致之說孰能當之哉。）<p>禪關策進<br>末世懦怠拘昏，六度不行，自修興教之切者莫不以精進為急務。明季雲棲蓮池大師作禪關策進，其自序所謂居則置案，行則擕囊，一覽之，則心志激勵，神采煥發，勢自鞭逼前進者，即此也。今世心密三祖元音上師問答集中亦每以禪定精進為鞭策，以為末法材具愈劣，非以密淨持咒，以用禪法，無足以濟度成就。此今世之禪關策進也。雲棲之書，愚得之長安臥龍寺。歸而閱之，朝夕即盡。其書諸祖法語節要簡明直捷，學者取而傚之，何患乎思惑之不斷除。然是書師子峯天如則禪師亦有云，﹃今不獲靈驗者有三種病。第一不遇真善知識指示。第二不能痛將生死大事為念，悠悠漾漾，不覺打在無事甲裏。第三於世間虛名浮利，照不破，放不下，妄緣惡習上，生不斷，擺不脫。境風扇動處，不覺和身輥入業海中東飄西泊去。﹄應真之患，莫甚於此三者，又非徒精進所能盡克之。蓋以藏教觀之，無佈施法施之弘心，則無足以超境風。無持戒忍辱之信行，則無足以去躁競。無禪定之深密，則無足以證道階。無智慧之學解，則無足以遇真善知識。蕅益寒笳集有云，若輕律者，定屬邪見，非宗匠也。非惟如是，六度之行，渾然一體，豈可分別計量。雲棲之所謂精進者，實兼六度而言之。非徒言之，雲棲憨山蕅益諸大師皆力行者也。寒笳集有云，﹃惟超羣拔俗，謙己虛心，忍苦捍勞，親近知識，觸處體會，以教印心，廣大悠久，事理雙備，棲神淨域，履蹈典型，博通古今，特達勇銳，深心無極，誓窮法海源底，乃真實男子出世丈夫。﹄其願信之明，覩此即辨。明季釋門之博學尚教，有以澤及明清之儒，一時之士如方以智錢澄之屈翁山者皆嘗歸皈之。明季釋門之堅確實行，亦有以感乎時賢，儒士之逃禪者是以氣類而入之，非惟辟世也。愚是以愈知諸大師德澤之大。雲棲策進之書，簡而實精，疏而實密，於今世學者，當必有鍼俗去疾之功也。<p>名士之障<br>禪林僧寳傳卷第二十七有云，王荆公丁家艱，閱內典於蔣山，與贊元覺海禪師游從如昆弟。贊元言荆公曰，﹃公般若有障三，有近道之質一，更一兩生來恐純熟。公受氣剛大，世緣深，以剛大氣，遭深世緣，必以身任天下之重，懷經濟之志。用舍不能必，則心未平。以未平之心，持經世之志，何時能一念萬年哉。又多怒。而學問尚理，於道為所知愚。此其三也。特視名利如脫髮，甘澹泊如頭陀，此為近道。且當以教乘滋茂之可也。﹄公再拜受教。指月錄亦載之。以荆公之清苦簡淡，尚有此三障之譏，則崇尚綺言縱心聲色之蘇子瞻，當何如哉。竊僭擬之曰，﹃子瞻般若有障三，有近道之質二。公多嗜欲，尚綺語聲色，天機為淺。世緣深，剛厲使氣，若子路行行如者，心多不平。學問以文章自重，於道術不免博衍而未純。此其三。特稟性忠正，有惠洪石門文字禪所謂蘇黃忠義之效，與天地相始終者。而其靈根圓明，悟心睿迅，如萬物鑑納，毫髮不亂，濂洛諸儒，亦非能過，其與西湖諸僧，沆瀣若無賓主，此近道之質二也。﹄王船山闢佛老者也，然愚觀其痛斥白蘇之辭，實又与持佛說者相類。讀通鑑論卷二十五論制科取士有曰，﹃此數子者，類皆酒肉以溺其志，嬉遊以蕩其情，服飾玩好書畫以喪其守。凡此，非得美官厚利，則不足以厭其所欲。而精魄既搖，廉恥遂泯，方且號於人以為清流之津逕，而輕薄淫泆之士樂依之，以標榜為名士。如此，而能自樹立以為君之心膂，國之楨幹，民之蔭藉者，萬不得一。﹄東坡固儒家深於釋緣者，然其蕩脫，固不必為賢者諱。船山之論嚴峻廉棱，略失偏頗，乃為明代名士習氣而發，亦足以儆誡後人。宋元以降，士人受蘇氏薰染甚深，稗者多以文人而妄證聖教，託附以自解而已。身根著觸，耽染無窮，晝夜荒迷，不知止足，而善矯飾，附會正道，不易分辨。甚者沙門亦染此風，作光影塵俗樂事，是諸大師之所殷憂者。蕅益寒笳集每言肝腸寸裂者即此也。夫子瞻之為廣大教化主者，今日觀之適有以敗壞正教。（唐張為撰詩人主客圖尊白樂天為廣大教化住。）伊川晦翁諸賢，豈善詆者哉。愚意船山儒說之正，於此又與佛道無異也。夫得乎周孔之正者，必無悖乎釋教之正。夫未得乎周孔之正者，必有悖乎釋教之正。此愚所信者。梁武帝於儒佛興教有功，然悖乎君臣之義，良以取禍，壇經惠能亦言其著邪道，不識正法，豈非證耶。錢牧齋大節有虧，於宗教則必以正道自居，誓欲掃蕩邪魔，而其義學之書不彰，其護教之名未昭，抑此之故耶。<p>釋教文字勝劣<br>法性本空，攝涵妙有，即用即体，莫非菩提。若法最勝者，有亦最妙。愚觀夫釋教文字，有在於是。文字言者，豈名相哉。大品般若經稱梵文四十二字母門為文字陀羅尼。以四十二字門配當菩薩修行之四十二階位。此梵文之菩提也。宗鏡錄三七言智者有六即之說，其名字即者，言或從知識，或從經卷，聞上所說一實菩提，于名字中通達解了。知一切法皆是佛法，是為名字即菩提，亦是名字止觀。漢文之菩提，此可推之。壇經有曰，﹃一切經者，及諸文字，小大二乘，十二部經，皆因人置，因智惠性故，故然能建立。若無世人，一切萬法，本元不有，故知萬法，本因人興，一切經書，因人說有。﹄文字菩提，皆繫於人也。是論語所謂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者也。魏晋以降，一時龍象，俱為妙才。羅什門下，老則融、叡，少則生、肇，詞潤珠玉，神解騰懸，尤以僧肇為能。肇論之著，文辭法相，無讓嵇向。愚觀嚴氏三國六朝文所收釋氏文辭，精嚴典重，義理翰藻，渾若金玉，文質聖意，於兹為全。逮夫天台三論華嚴唯識創教諸師繼起，超悟體相，綜括萬法，傳教文字，皆精昭內耀，筆致繹密，其實則不以空言自诬，其虛則以演文字為般若。智者摩訶止觀卷一有云，﹃須知文非文，達一切文，非文非不文，能於一文得一切解。﹄超悟如是，何患乎文不達意，執著筌罤哉。法華三大部為灌頂所錄，以岱嶽之質實，而有魯縞之柔密，豈非妙文。禪門既興，以不立文字為宗，然遺教語錄，靈運絕諦，每託興象，殊合詩道，嘆為觀止。其中奥賾，文士難究，非大無漏者，無逮其秘。乃知山林道場之中，有無盡寶藏。（九靈山人戴良重刊禪林僧寶傳序有云，“然為佛氏之學者，固非即言語文字以為道，而亦非離言語文字以入道。觀夫從上西竺東震諸師，固有兼通三藏，力弘心宗者矣。若馬鳴龍樹、永嘉圭峯是也。學者苟不致力於斯，而徒以撥去言語文字為禪，冥心默照為妙，則先佛之微言、宗師之規範，或幾乎熄矣。”禪門尊宿自會斯理，不然，則何必流布燈錄語業若玆之盛哉。）是所謂法之最勝有亦最妙者也。釋氏文字之精光絕邁，實與儒文渾若一脈。五季以降，諸教寖衰，高華難具，俗士文章，亦轉以古文振奮切劘，而以質幹達意相尚。時鐔津大師亦以文集顯世，惠洪作石門文字禪，與文人無異。僧文瑩作湘山野錄，專述史事，且多權門故迹，漸生枝節。元世僧人尤好文章，似乖正體。然元文終有妙處，而以宋景濂三教文字為玄藪。嘗覽元刻禪源諸詮集鄧文原、賈汝舟諸序，皆鴻妙高嚴，甚驚駭之。靈光大曜，幾為返照。入明正法愈衰，志士語要，多以老婆心切，作勸俗文字，意固殷切，而文句不免拖滯，古人簡約英華之風，蓋將盡矣。尊宿詩鈔，亦少簡健精雅者，卑靡愈甚。法之不振，其文字亦式微。文字之用亦大矣。今之修法者實不可忽乎此。習淨密禪教者，何可廢乎文辭之功。文固末事，豈無本貫，山川雨露，自葉流根，根既豐沛，還舒枝葉。文字菩提，於參證為本分事也。圭峯有曰，未明理事，不說有空。愚固不敢謂文為有，曷亦能說性為空。惟文妙事，適契神理，事理昭然，為我所體，運之所至，何惜辭費焉。<p>易佛回互<br>世界事理，華嚴經以六相四法界十玄門釋之，猶大易以兩儀四象六十四卦演之，是故歷代學人，多有回互易佛，以為發明者。唐李通玄作華嚴經論，援用易經，開此派權輿。宋李綱通易及華嚴義，其雷陽與吳元中書論二經之異同書義理極精，貫通無礙，嘆為觀止。明季蕅益作周易禪解，以義學釋易理，尤稱典型。今賢潘雨廷作易貫華嚴頌諸說，以象數會通釋典，開牖神智殊多。而疑者謂此派多善附會，彊自苟合，未為公證。不食馬肝，不謂其不知馬味。專精一家，不作會通者，亦不謂其非師範也。然天下廣博深眇，幽邃圓明，習易者終能知天地之德，圓神方智，象數惟達道之筌蹄，易學之外，豈無高華。天地之道，非聖人所得而私也。釋教之所得亦莫測也。且象數深徹精微，為萬化之奥賾，推之異域學教，亦能通用合度。釋教神明，焉外之哉。習釋者亦終能知理事無礙，事事無礙，一該一切，各從其類，理則徹透如此，事當廣蘊無際，猶十玄門之同時具足相應門，如海一滴，味具百川，大易一滴，豈非佛性彰昭。又如秘密隱顯俱成門，片月澄空，晦明相並，秘密不定之教，焉無其類。又如托事顯法生解門，立像豎臂，觸目皆通，大易立象設卦，精義入神，弘運天數，窮理盡性，尤得斯旨也。章實齋文史通義亦言易佛皆興象立教，名目有殊，佛之義指，初不異於聖人之言。即此托事顯法之妙合也。愚易佛回互說之初機，即肇自此端。李通玄長者之書，愚未徧頌，曷敢讚一辭。粗觀其以卦象方位與華嚴經所述方位相比附發明，渾如一體，嘆為精妙，前所未有，實已開後世潘氏之說。（新華嚴經論卷第四有曰，“又與普賢俱在東方者。東方卯位卯為震卦。震為長男。又像日出東方春陽發明無物不生無物不照。表理智雙徹體一無二，以根本智差別智無別體用生萬行故。”易佛之能回互，豈非亦體一無二耶。）蕅益智旭之書端正神應，辯才如海，釋儒二教，并受其澤。易佛回互超悟之著，莫甚于此。此義理之徹者。大唐清涼澄觀華嚴經略策有云，﹃智慧雖尊，非定不深其照。萬行雖廣，此二獨尊，其猶易之乾坤。﹄蓋釋子已開此路，智旭其為集大成者耶。俞曲園九九銷夏錄卷一有云，有明一代，喜言心學，此派盛行，如方時化有書六種，皆以禪理說易。則智旭之書，亦風氣所致也。潘氏之書，獨運神解，以河圖洛書，合通華嚴，誠超軼絕塵，非俗士所可想見。此象數之通者。是以至潘氏，易佛之學，義理象數二派俱備，為後來者開一大法門。（愚閱諸書，終覺李長者之書不可及，非後人得比。）周易禪解旭道人自序有曰，以禪入儒，務誘儒以知禪耳。愚謂潘氏之作，以大易入華嚴，務誘禪以知儒耳。聖人之教，循循善誘，即此之謂耶。潘氏讀易提要評周易禪解，言其誘儒知禪之說，尚為未通乎法相之言，夫易簡至理一也，既在解易，何必入而何必誘，有入誘之心，于道能無間然乎。不知蕅益此序，本類文家答問之體，虛實兼施，非可據為典要。入誘之說，若為戯論。或執實相質，良非其轍。潘氏之說，自中理，惟非解人也。德山宣鍳有曰，﹃窮諸玄辯，若一毫置于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學者惟仁德覺海是歸，豈可執著名相不化于道哉。<p>有清儒士崇佛者<br>有清儒士之沈酣釋典者，以愚之陋聞，其傑者有汪縉大紳、羅有高臺山、彭紹升尺木、龔定庵、魏默深、譚嗣同、沈乙菴諸君子。諸人多精長經史，格局廓壯，有經世致用之志，迥異乎皖吳師儒之專究經訓也。俗意習佛者多為恬退幽僻之類，孰料諸君子其皆豪傑壯士哉。此又知人論世者所不可不明者。汪羅彭三人為摯交，生平學問，近人張舜徽清人文集別錄所述略備。汪大紳壯歲慕陳龍川，思見用於世。為學出入儒佛，大指欲撤兩家之藩而通其閡。於儒家喜河汾王氏、金谿陸氏、永康陳氏、余姚王氏，為文亦汪洋恣肆，頗似縱橫家言，王鳴盛王昶皆重之。羅臺山注疏六書之學，精博為時人重。於釋也，皈心宗乘，兼通天台、慈恩諸家，而以淨土為歸宿。外服儒風，內宗梵行。章實齋稱以純儒。彭尺木慕高忠憲公之志節，劉遺民之高蹈，其地同名東林，故自號二林居。於兹可窺其懷抱。彭氏留心掌故史傳，舜徽先生謂其作與全祖望鮚埼亭集中碑之作，可相頡頏。三人氣類感應，皆重理學釋典，不為乾嘉時流拘囿，有志於濟世，實為道咸致用之風之先導。龔定菴傳今文春秋之學，精熟西北輿地，文集中有關西域蒙古諸文，深有史識時策，殆非俗士所夢見。其之倜儻不群，超拔塵垢，奥博縱橫，震轢百年。而發願持誦陀羅尼四十九卷，日誦普賢、普門、普眼之文，其之脩持經咒，以固精神，以徹意志，固不可以失意逃禪病之者。魏默深湛於經史，尤擅著述，有聖武紀、海國圖志諸書，才大識高，負經世之略。少慕王陽明，默觚之作，亦類理學氣脉。後耽釋教，專究淨土，禮拜蓮池，持念甚虔。其淨土四經总敘有曰，﹃夫王道經世，佛道出世，滯迹者見為異，圓機者見為同。﹄是以覘其志趣。觀其釋氏文字，實多有心得者。其之有養於心體精氣而能濟乎物類者，豈與經世之術異軌哉。復堂日記辛巳年有言，默深晚游杭州，病歿僧舍。今觀其遺書，知其暮年學術頗似北宋諸賢，虛鋒略盡矣。宋賢多習釋典，言心性而濟物事，復堂之言，真的論也。譚壯飛為維新烈士，其之視死生為脫屣，或受啓於佛乘。所撰仁學一書，以衝決網羅為宗風，常援釋理以為訓導，自叙所謂以吾之遭置之婆娑世界中，猶海之一涓滴耳。其苦何勝道。竊揣歷劫之下，度盡諸苦厄。網羅重重，與虛空而無極，終將衝決之。此極苦拔惡之誓願，乃從釋典化出。真金剛力也。康南海之未及譚氏者，或以此。沈乙菴學究天人，深懷濟心，所擅西北史地、刑律之學，皆關涉時務。而其之深造釋學理學，尤多精詣，觀其海日樓札叢，其境亦邃眇矣。愚謂其三藏之學無所施，遂化入詩歌，聱牙鈎棘，豈無法性覺光哉。其氣之高簡瘦勁，蓋非修者無以致之。右之諸賢，皆儒士有達濟之志者也，而湛深釋典理學，迥脫根塵，耀攝後人，固可知釋氏之為用，豈非與儒教志同而道合。素言非大丈夫不能修佛者，或如斯者。道不虛行，待乎其人。夫俗世以釋氏消極之說，觀此或可以息燄。而之執門戶自封畦者，亦可以有思矣。<p>悲智雙流<br>澄觀華嚴經略策二十一悲智雙流有曰，﹃佛法大海，要唯此二。智造真境，悲以兼濟。有悲無智，愛見是生，有智無悲，墮二乘地。今以忘機之智，導無緣之悲，不滯空有二邊，不住涅槃生死。﹄意甚純粹。蓋世人每以凡情，度測悲心，迷謬正解，轉成重障，是以澄觀破之，言悲智雙流，如輿之輪，如鳥之翼，誘人佛性。非大悲心，無以弘普濟之信願，非大悲情，無以立六度之行脩，釋氏之用悲運智，真利器也。智者大師撰法華三昧懺法、請觀音經懺法、金光明懺法、方等懺法諸種，事懺理懺，儀法周徧。竊揣其度，實以懺啓悲，徹運止觀，悲之為力，豈可量哉。夫聞梵音而淚隕者，或以此也。愚曩於峨嵋金頂有此感焉。有情之悲，固有心識種子流轉，而唯識所謂轉識成智者，豈非智者摩訶止觀之言煩惱即菩提。以阿賴耶識故，悲情流轉，亦以阿賴耶識故，悲智雙流，豈非人人皆具佛性，有情種子莫非聖胎。悲之為用，可謂專為上智下愚施設也。（無著菩薩顯揚聖教論卷四有四無量之說，為慈無量、悲無量、喜無量、捨無量。悲心之為大用，亦然。）儒家之大悲者，莫若孟子之書。悲憫天下之心，貫徹七篇。悲心之為用，一若浩氣之善養，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配義與道，集義所生，孟子之所以大者，莫非以此。道家之大悲者，莫若莊周。三十三篇，皆具悲情，大宗師霖雨十日，子桑之歌哭，轉悲成智，孰能無動。庚桑楚徹志之勃，解心之謬，去德之累，達道之塞，多在太息涕泗後懸解。莊周之用悲，聲節愈壯，情蘊愈茂，有金石之聲，較之孟軻之剛直疾指，釋氏之深密邃長，自非同調，究其智明，則無以異也。近世律僧弘一，遺偈有悲欣交集云云，俗士多以為口實，以為滯留有情之證。愚意其皆非知弘一悲智之心者也。蓋弘一特遺此偈句，啓導後人入門方便。於此聖教衰弛質體濁重之世，其功德亦深大矣。<p>報恩<br>劉蕺山醇儒也，亦闢佛老，而其論語學案，多以禪理互詮。馬湛翁文集四書遇題記有言，明人說經，大似禪家舉公案。甚然。入其門戶，操其戈矛，勇於有爲，或非正行。學佛而闢佛，非報恩也。愚之猶未全慊乎理學者，此或一端。論語學案先進篇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劉子有曰，﹃聖道不落言詮。二三子以言求道，徒以聰明知解窺見跡象之精，就其所見，亦足發明夫子之蘊，不可謂無助也，抑末也。善學者得意而忘言，全體亹亹，無不悅也。悅之機，我不得而喻諸人，不違如愚，何助之有。孔顏授受，直是心心相印，絕無分合，的脉相傳，諸子罕儷，故相喻之深如此，誠知回之無助也，即聖人亦豈以言教哉。﹄恍然若入曹溪臨濟之堂。此非禪玄而何。又與壇經燈錄之說何異。此類文字，於劉子著述中甚夥。觀王陽明全集者，尤能見陽明生平得力處多涉禪道。雖每以儒說經言立異，其軌轍何可揜也。非禪佛無以有道學。是以愚言報恩者，理學家焉可獨斷以闢之。既曰闢之，可黜其聲聞緣覺諸乘，豈可以圓頓一乘之教為讎敵。抑宗門有呵佛罵祖之說，理學大機大用，反施諸宗門耶。愚又思夫先賢闢佛之舉，固有苦衷實境，緣其抱負弘闊，欲合孔佛為一，兼得其長，而祛其短，以爲天下法度，若此則又非可輕議也。然吾儕今日問學者，不可反為其權說所蔽遮。是故天水一朝愚以劉元城、晁景迂、呂希哲諸賢無多偏倚，廼為萬代公論之權輿。馬湛翁文集儒林典要序有曰，﹃夫不明乎道，何明乎儒。苟曰知性，何惡乎禪。儒與禪皆從人名之，性道其實證也。﹄學者性道有得，或可以無論排闢異端之舊說。為學貴乎循序，非經此関，翻覆波折，亦不足以爲聖學也。<p>出曜經法滅七穢說<br>沈乙菴海日樓札叢卷五有曰，﹃法沒時七穢行。一，百歲持戒，為惡所破。（乙菴注曰，為惡知識所破。）二，久行慈心，為瞋所壞。三，薄賤，不隨師教。（乙菴注曰，不修威儀，躭習下流。）四，互諍勝負。（乙菴注曰，人我妄興。）五，鬥亂彼此。（乙菴注曰，惟知構造其非，不解宏持其教。）六，貪著利養。七，凡聖皆遭毀辱。（乙菴注曰，既辱其徒，何有其教，是為法將滅之徵。）右見出曜經。﹄觀之浩嘆。蓋儒教沒時亦七穢俱行也。所謂百歲持戒為惡所破者，滌腦文革之類也。諸儒持行甚久，奈何惡知識權勢蠱動，其志皆移，其學皆變易。惟馬湛翁陳寅恪諸先生貞守本色而已。若馮芝生以儒宗自命，其晚節則有媿。所謂久行慈心，為瞋所壞者，清季恚怒之氣有在於是。觀彼時詩坫號為同光體者，骨力遒上，振奮可敬，然自滄趣二三君子以外，多有激厲詭譎，猛悍深僻之風，于氣體為拘促，康乾以來兩百年溫敦慈寬之詩教或已澌滅矣。學問家亦然。舊儒守古風者固敦重嚴慤，而新進則多躁競恚怒，若劉申叔者，可謂兼而有之。儀徵劉氏百年傳經之澤，亦至此而斬。薄賤不隨師教者，則所謂新青年者是也。其之以肆情為性命，自以不修威儀道貌為是。惟民權是務，自以躭習下流為正位。國朝肇興，其風愈盛，師教既墮，何來隨追。是以有嘆。所謂互諍勝負者，康章之類是也。康南海德養學問未醇，偏以學術為縱橫策，專務權譎，種有惡果。章太炎英挺激邁，氣力霸悍，以民族革命自相標舉，綱常禮教，亦隨之而壞。其之互諍勝負，人我妄興，皆有妄業，非善知識也。（然康章亦皆有先覺遠圖，今人汪榮祖康章合論持見精闢，觀之擊節，冥符愚衷。）所謂鬥亂彼此者，民國以降，其事未息，其間紛呶囂擾，構造是非，愚何忍而言之。而貪著利養者，則今世小人儒之謂是也。利欲膠漆盆中尚未脫落，氣象卑弱，何足以言儒學哉。而所謂凡聖皆遭毀辱者，則小子亦無庸置辭矣。七穢如此，儒之正法其已亡沒耶。然乙菴又曰，﹃其大都小乘舊說，小乘有法滅，大乘無法滅也。﹄極是。著相執妄，非根本智。吾儒天地乾元，精義入神，謂之無法可滅亦可也。夫儒行之後繼者，豈可不識斯旨。吾儕振奮自彊，焉無正道德業。妙哉。大乘之言于時義亦大矣。<p>變易生死 <br>海日樓札叢卷五有曰，﹃變易生死有四。（乙菴自注：義林章七魔羅章）一、方便生死，二，因緣生死，三，有有生死，四，無無生死。通世間出世間法言之，文山死而宋不亡，正學死而程朱學定。推之紀信解成皋之難，巡、遠遮蔽江淮，功在人間。暨諸以身殉道者，皆菩薩之方便生死也耶。國君死社稷，大夫死眾，士死制，守土者與城存亡，謀人之軍師，敗則死之，因緣生死也。死有重於泰山，有有生死也。白刃刜頸如割風，無無生死也。﹄義諦妙甚。（指月錄七載肇法師在姚秦，臨刑時說偈曰，四大元無主，五陰本來空。將頭臨白刃，猶似斬春風。乙菴之語或本此。）誠哉文文山死而宋不亡，方正學死而程朱學定，方便生死，史策彪炳，於世間道義關涉最密。以愚卜居之聖湖言之，岳鄂王死而是非大昭，于忠肅死而華夷明辨，張蒼水死而大明不亡，於理亦同。是以余英時氏方以智晚節考必辨藥地之為自沈而非病歿，其義亦大矣。釋氏行此方便者亦多，飼虎墜雁，往往皆是。高僧之神通應化，其住世解脫，多以方便也。社稷國土制度輿論之責，儒家重之，其之為生死樞鑰也無疑。釋氏增一阿含四意斷品載大止犍連尊者為執杖梵志打殺，目連涅槃自言，我本所造，極為深重，要索受報，終不可避，非是空中而受此報。（亦見海日樓札叢卷五。）此釋氏之因緣生死也。儒之以因緣生死為正位，猶大目犍連之視受報為不可避也。有有生死者，天命也。太山壞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孔孟之門，皆知其為天命易理，無違而已。釋氏坐脫立亡，自期涅槃，亦如此者。蘇子由欒城集廬山棲賢寺新修僧堂記有曰，﹃孔子曰朝問道夕死可也。今夫騁騖乎俗學，而不聞大道，雖勤勞沒齒，余知其無以死也。苟一日聞道，雖即死無餘事矣。﹄子由所言，亦明爽無餘蘊矣。無無生死者，經權也。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懸解。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而遊乎天地一氣，彼此生為附贅，以死為潰癰，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老莊之門，皆知其為隨順大道，謂之經權亦可也。僧肇物不遷論曰，﹃旋嵐偃岳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野馬漂鼓而不動，日月歷天而不周，復何怪哉。事各性住于一世，何物而可去來。﹄諸法不動，無去來處，則何有生死，何無生死哉。此釋氏無無生死之義，大乘玄諦，豈非妙哉。夫已生未死者，或可思之。<p>佛不聼歌音<br>中土教乘之衰，卜音即知。今日之伽藍，多有歌音流濫，非愚所喜。所謂歌音者，以世俗之樂梵唄也。華靡柔輭，絕非正聲，而今世流濫如此，良可太息。毗尼母經有曰，﹃六群比丘作歌音誦經嘆佛，佛不聼也。作者有五種過，一者于此音中自生染著，二者生人染著，三者諸天不樂，四者言者不正，五者語意不了，是名音樂。﹄（引自楊聯陞老君音誦誡經校釋）歌音之過，昭然于玆。愚意僧寳之有志者，自當摒絕之也。<br>
惟齋 发表于 2006-11-28 12:15
[这个贴子最后由惟齋在 2007/7/31 01:40pm 第 1 次编辑]<br><br><br>徵 聖 錄 卷 四 <p>近代經史之繆<br>牧齋有學集賴古堂文選序云，﹃近代之文章，河決魚爛，敗壞而不可救者，凡以百年以來，學問之繆種，浸淫于世運，薰結于人心，襲習綸輪，醖釀發作，以至于此極也。蓋經學之繆三。一曰解經之繆，二曰亂經之繆，三曰侮經之繆。史學之繆三，一曰讀史之繆，二曰集史之繆，三曰作史之繆。凡此諸繆，其病在膏盲腠理，而癥結傳變，咸著於文章。﹄愚謂此論移之今世極當。今世古文廢，斯文墜，其根由莫甚於百年之中經史之戕摧崩壞。解經之繆，樸學末流，專考據而遺經義，學問汗漫，不關心術。非惟宋學不振，漢儒大義，亦眇然無覩也。亂經之繆，有自託公羊學如康長素輩，狂說無據，逐造時勢，以囂陵之説淆亂學術在先，新文學古史辨派，矯誣亂真，褻瀆經權在後。侮經之繆，則自託革命者，以階級學説，成焚坑之實者也。綱紀蕩然，乾坤幾滅，此尤扼腕錐肝所不待言者也。讀史之繆，清季史家承漢學習氣，專史料考據而忽大義，章炳麟之流，雄文異調，雜揉刑名外國言論，已兆史學之禍。又有欲傚章實齋之學而無行其實者，亦無可奈何之事。集史之繆，古史辨派，囂叫武斷，以黃太沖所謂赤手搏龍蛇之力，非誣正經，顛倒權衡。柳翼謀國史要義史德有云，挾考據懷疑之術以治史，將史實因之而愈淆，而其為害於國族也亟矣。作史之繆，唯物論如郭范者，創為通史，登廟堂，拾青紫，遂流佈天下，不可收拾，古人之大體，滌蕩至盡，其遺禍可謂無窮矣。近觀肆閒新修之清史，其體例文辭，已迥別於吾華之傳統，不免有墨子悲絲之恨。近世經史鉅繆洶湧如此，文章之衰，其勢必然矣。故今之泱泱億兆，而無一古文家。當彼之時，顧黃諸大儒卓犖而出，開清代學術之煌業，而今日衰死之際，孰以拯溺哉。非復經史之正學無以瘳其疾也。古人云，天道六十年一變，吾儕其可勉之矣。<br>文道合一<br>南雷先生明文海評王陽明諫迎佛疏有云，﹃予謂有明之文統始於宋、方，東里嗣之，東里之後，北歸西涯，南歸震澤。匏庵震澤昭穆雖存，漸淪杞宋，至陽明而中興，為之一振。第自宋以來，文与道分為二，故陽明之門人不欲奉其師為文人，遂使此論不明，可為太息者也。﹄明儒學案卷十二王龍溪語錄有云，﹃弘、正間，京師倡為詞章之學，李何擅其宗，先師更相倡和。既而棄去，社中人相與惜之。先師笑曰，使學如韓柳，不過文人，辭如李杜，不過為詩人，果有志於心性之學，以顔閔為期，非第一等德業乎。就論立言，亦須一一從圓明竅中流出，蓋天蓋地，始是大丈夫所為。傍人門戶，比量揣擬，皆小技也。﹄龍溪所錄陽明之說，豪則豪矣，猶見文道為二之礙，或非實錄，然亦可見其弟子尚無此見識，遂令南雷太息云云。明儒學案卷二十五言陽明以黃省曾筆雄見朗，欲以王氏論語屬之。蓋黃五岳于王門中最以古文辭見重於時，又天資明睿，陽明文道不二之學，捨此誰為。是以欲託以巨業，惜未成也。此甚可見陽明本懷之所在，非錢王諸子所能度也。（王門後學中唐荆川尤明此義。唐荆川集答俞教諭有云，﹃儒者務高之論，以爲絕去藝事而別求之道德性命，此則藝無精義則道無實用矣。古人終日從事於六藝之間，非特以實用之不可缺而姑從事云耳，蓋即此而鼓舞凝聚其精神，堅忍操練其筋骨，沉潛縝密其心思，藝之精處即是心精，藝之粗處即是心粗，非二致也。﹄近儒劉鑑泉舊書別錄論荆川集言文道為一之理甚備，愚說與之不無暗合也。）夫文道合一之說，固先聖王官政教所寔，經籍燦曜，清儒章實齋著文史通義，所論甚為通徹也。百年以來，稱傳不絕。然章氏雖自負史學天授，鏡考淵流，迺知其本之黃太沖全謝山之浙東之學也。後人謂其六經皆史之論旨，亦濫觴於陽明傳習錄，誠不誣也。而黃全之學，固近禰陽明蕺山，遠祧深寧東發，其文道合一之論，則本之於宋元間吾鄉金華學派。呂東萊傳中原文獻之學，經史文章，合於一流，确拔而出。自何文定王魯齋金仁山許白雲北山四先生而後，所傳柳貫黃溍吳萊諸儒林立，皆以古文辭為尚，倡行文道不分之旨，再傳者則宋濂王褘胡翰戴良張孟兼之儔，多明初定鼎儒臣，而皆彼時之文坫巨擘也。蓋浙東一脉，自宋元而下，積厚而駿發，道傳以文興，是以代有聞人，其以學術彪炳者，亦多以古文鳴也。全謝山鮚埼亭集，即其矯然出類而拔萃者也。而論文道之旨鏗鏘戛玉，擲地動山河者，當推宋景濂芝園後集卷一徐教授文集序，其勢則宏廓飄宕，其旨則中正敦厚，而其言則斬金截鐵。其曰，﹃傳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此則文之至者也。文之至者，文外無道，道外無文。粲然載於道德仁義之言者即道也，秩然見諸禮樂刑政之具者即文也。道積於厥躬，文不期工而自工。不務明道，縱若蠹魚出入於方册間，雖至老死，無片言可以近道也。﹄宋學士全集中，此類正論篇什甚盛，此特標舉之以見其大概耳。景濂復傳其學於方正學孝孺。南雷先生明文授讀評方氏正俗論有云，﹃正學不欲以文人自命，然其經術之文，固文之至者也。尤妙者在書，得子瞻之神髓，敘事亦登史遷之堂。﹄潘南山亦嘗曰，﹃古者以文載道，宋景濂得其華，方正學得其大。﹄（明儒學案卷四十六）是以有明一代，正聲不絕，誠全謝山宋文憲公畫像記所謂公以開國巨公，首唱有明三百年鍾呂之音，故尤有蒼渾肅穆之神，旁魄於行墨之間，其一代之元化，鼓吹休明者也。陽明南雷諸大儒出而愈大矣。愚論學亦欲合道術性理文辭為一，本無師授，渾渾然自索得之也，以此觀之，蓋亦宋元鄉賢之遺化所在也。噫，地脈先賢之澤，抑与天壤同其壽歟。<br>學儒乃能知佛<br>余嘗謂蜀人康成曰，﹃釋家之能得人，多有賴儒門濟其才具，固其根基者。今世聖學萃散，儒門遊魂，釋教亦失其淵藪倚仗，式微之下，高才其將無所出焉。固知儒釋之同脈共命也。﹄觀高僧傳，釋曇徽，年十二，投道安出家，安令讀書，二三年中，學兼經史，十六方許剃髮。釋道融，十二出家，厥師愛其神彩，亦先令外學，誦論語不遺一字，遂通內外經書。最為式範。少善外典，或博綜六經，或通善文史者，又有慧遠、慧持、法雅、曇邕、道恒、僧肇、慧嚴、慧琳、僧詮、僧含、曇諦、僧瑾、道盛、法安、僧盛、曇斐、僧璩、僧富、曇遷、曇智、道照、慧璩、曇光等。隋唐以下無論矣。世固知洛關閩學，象山陽明，其先皆出入佛老甚久，而有道學之蹈厲發揚。或誚其竊攘，而不知吾國釋教之養成器具，本以綱紀儒門為道藪長城，非可剖而為二者也。近覽黃梨洲先生全集，其張仁菴先生墓誌銘有曰，﹃儒釋之學，如冰炭之不同。然釋之初興，由儒以附益之，浸淫而至於毫釐之際，亦唯儒者能究其底蘊。故自來佛法之盛，必有儒者開其溝澮。﹄又曰，﹃明初以來，宗風寥落，萬曆間，儒者講席遍天下，釋代亦遂有紫柏、憨山，因緣而起。至於密雲、湛然，則周海門、陶石簣為之推波助瀾。而儒釋幾如肉受丳，處處同其義味矣。昔人言學佛知儒，余以為不然。學儒乃能知佛耳。然知佛之後，分為兩界，有知之而允蹈之者，則無垢、慈湖、龍溪、南皋是也。有知之而返求之六經者，則濂洛、考亭、陽明、念庵、塘南是也。﹄其論之精闢更勝於愚之舊說也。愚以儒門為釋教之人才淵藪，黃先生斷以學儒乃能知佛，持論亦愈果決也。偶覽沈寐叟海日樓札叢，乃知其先得我心然，發明斯理已備。其曰，﹃近世禪學不振，蓋由不讀儒書之過。昔嘗与月霞師屢言之，霞師謂然。而其開華嚴大學，亦未能有所建立。明世寺學徒用制義，憨山大士實基以興，而諸大師亦多出身秀才者。日本佛法，在亞東為最後衰者，由其兼習儒教而然。近三十年，緇徒隨世轉移，重科學，輕儒學。儒學疏，而佛學亦浸淫矣。有俗諦，而後有真諦。有世間法，而後有出世間法。所謂轉依者，轉世間心理爲出世間心理。瞢不識世間心理，將何從轉之。﹄（章太炎曾謂，﹃世無孔子，即佛教亦不得盛行。﹄抑南雷語之變本加厲者也與。）然此論獨斷深沉，迥非俗輩所能想見，恐叢林教宗亦未必能受也。詰者謂，禪佛立究竟義，一切本自圓成，何來外說支離耶。此說之出，誠教衰之徵也。亦中理也。近世禪宗大德鹽亭袁煥仙生平喜讀中庸，述中庸勝唱 （維摩精舍叢書），自道其演中庸之志曰，﹃必曰然諸聖之心燈，續眾生之慧命，揭宇宙之至理，軌萬有之行，責固肩夫貌躬，義詎讓於當仁。此心此志，山岳可移，之死靡他矣。若曰斯言也，似離經，斯義也，實叛道，乃至佞佛逃禪，騖外肓內，一切游詞、誹語、謗義、邪言，都非所計。﹄其不以習儒逃禪為失計，蓋由此弘志徹念也。此固可超拔乎俗學異調而獨立於天壤矣。鹽亭高弟樂清南懷瑾公大有為於當世，貫通禪儒，亦莫非此志也。（維摩精舍叢書酬語示南懷瑾曰，﹃攝其衆向道，導其徒回車，風其儔化行方國者，實為懷瑾。﹄此語之發，尚在民國三十三年之前。其師之神識，真如冰鑑也。）<br>儒士逃禪<br>明清鼎移之際多儒士逃禪者，亦天人之變之一端。覘世之士或究其肯綮，原其奧賾，以為天命所出，非徒歌哭之際遯辟之良方也。黃南雷，大儒也，不可不有言。其吳前僧先生傳有云，﹃蓋嘗論之，禮樂明備之時，士無不得志之人，文武才華，各有定業，故當生死之際，曳杖徹瑟，倚傍銷除。其後世教微闕，魁奇特達之士，決樊籠而出，一擊不中，未有不寄心於禪佛者。﹄斯論非以禪佛之理言之，而以儒教衰闕釋其理勢，亦可謂儒者之自剖心跡也。蓋經術禮樂之學，本無不備，而或棄而業佛，詎可謂儒之無可逃責乎。是所謂乘虛而入，天道之昭然者也。南雷先生雖不慊于時之逃禪者，為文多有撻難，然亦知牢籠人心，非微闕之儒教所能盡也。況湯武革命，夷齊以為非，首陽采薇，千古瞻思。鼎故之際，儒教綱紀多受暴創，禮樂教化最處厄困崩廢之際，遂令人心凝滯，故生變化，禪老之風遂興矣。（傅青主霜紅龕文集告學者曰，﹃老夫學莊列者也，于此間諸仁義事實羞道之。﹄雖為狷憤之語，亦知彼時之顛倒，非復仁義乾坤之澹蕩太平矣。）而釋教儀規廟堂俱在，法度森然，高義挺出，胸懷閎廓，猶足以寄故國之幽思，易數之大道也。今世儒釋俱衰，儒教之國學、縣學、書院、家塾俱亡，庠序跫然灰燼，而佛教之伽藍紺宇，高參雲際，金碧山河之中，吾心猶可慕想大節。故余鬱而歎之曰，今世之儒士，亦不可不逃禪也。今世大學，或興儒孔之科，然是學而非術，是業而非教，且院囿之中，科目混雜，亦無以立國故之彝尊鼎重，其雖興而猶廢，不必諱言也。馬湛翁立復性書院于樂山烏尤寺，定制高校學生不得入聽，其必深思於此也。馬先生之遠慮長計若不近人情者，今日觀之，抑非其大者歟。如此大端，時人皆目為迂腐不達，而以經史之學煊赫於世如錢賓四先生者，亦未必能會通其志也。（錢氏師友雜憶曾述其事，甚平淡，若無動於衷者。其後顛沛之中，亦於香港創新亞書院，其以書院名之，抑其儒者宿心使然耶。）<br>方密之青原山文<br>方密之晚年詩文輯佚續篇 （余英時先生方以智晚節考附錄），均輯自青原山志略，皆方密之披緇後所作。文甚少，而精義如沛泉觱沸，捷迅如電。抄錄數句，略附贅語於後。致青原笑和上有曰，﹃一用於二，萬古寂歷之順理也。若但軌一，何容兼互。曾知不二不一，天地未分，早兼互乎。﹄乾坤、理氣、道器、體用、皆二也，非此無以致知，故曰萬古之順理。然千秋聚訟之學案，亦多癥結於此，後之學者多欲兼互而言之，心術繁密，反失淳樸，每況而愈下。故濂溪振臂棒喝曰，無極而太極，此執一之道也。欲人理會天地未分意思，濂洛之學，多在此下腳根。密之本意，在乎佛法，余之附會，似並無掛礙也。又曰，﹃大道豈憂壞耶。肥遯冥權，非世所測。藏身弄眼，須是其人。畸才癡福，各有夙因。帝綱隨維，不定中定。惟主教才急望正人開眼，方能玅於張弛，不為兩末一往所紗彀耳。﹄大道恒一，有大人龍德肥遯冥權者在，非歌哭失計者所能會也。藏身弄眼，須是其人，即繫辭所謂苟非其人，道不虛行也。自度畸才癡福，亦無非妙因。帝綱本不須憂壞，蓋雖生於不定之中，自有定數。如康熙仁厚之政施，迺定乾坤。惟正人為世所急，關涉最大，故帝綱不必為憂而正人為憂也。所憂者不在政事，而在德教也。堯舜功業如太虛浮雲,不廢者,堯舜之德，萬世之人心也。故今世之憂，亦在此也。又曰，﹃青原傳心堂與白鹿同，東廓、念庵，本從此入。青螺、南皋，皆知回互。近日理家推貴絜瓶，先以天界紀聞投之，使知正大，然後可熏鼓也。﹄密之謂青原之禪與白鹿洞之儒無異，江右王學如鄒東廓、羅念庵、郭子章、鄒南皋諸子皆同其聲氣，其道為正大。此固明季兼互儒佛之士所共執之志也。天地正大，本不必區區於何家何派計。其中微妙，不可輕斥以門戶之見也。時之大儒黃梨洲，自不敢苟合於斯言，然皆知其為大事，亦未敢遽下定論也。愚覽其文集，甚多此意。密之與藏一有曰，﹃世教以身世而立經紀，宗門為性命而以生死發藥，一且立恒，一且盡變。彼專執者不達，故齟齬耳。﹄身世性命，本是一事，立恒盡變，皆為易義，此從同處說，儒禪焉能有二義。二教之異，迺在出處，別有天地。論以玄義，焉能自蔽以門戶之小智耶。本來同中求異，異中求同，萬古寂歷之順理也。何來同而無異，異而無同耶。莊生曰，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與易堂林確齋有曰，﹃孔孟當時，幾曾如意。而萬世人心自轉。熏之時義大矣哉。然非通神明，類萬物，亦不能信無用之用，與有用之用，本妙葉也。﹄人心緣何自轉，孔孟無言，莫若信莊生無用之用。噫，密之之雋語也。萬古人心本不可測，焉可以孔孟釋伽數子盡之哉。又曰，﹃天之至私，用之至公，尚有疑乎。呂東萊初褊急，一日誦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忿懥渙盎，視世間無非生意，乃能導迎淑氣，扶養善朋。﹄至私至公，一念之間。訇然中開，沛然莫禦。象山曰，﹃建安亦無朱晦翁，青田亦無陸子靜。﹄某添一則，﹃婺州亦無呂東萊。﹄天下莫不可為呂東萊也。又曰，﹃所信者血覺本靈，躍然一氣。故盤匜杖履，不受其累。﹄血覺本靈，取譬猶深於淪肌浹髓，如此靈覺，實關血性，非大丈夫，何能道此語。方密之終不成佛，惶恐灘頭，烈士盡節，然何損乎密之精義入神耶。仁樹樓別錄尤為精義淵藪，兵庫森曜。有曰，﹃世間所目不過道德、經濟、文章，而切言之，為生死性命。易以象數端幾徵性中天命之秩序，非文詞理語情識機鋒之所能增減造作也。率其秩序，因物還物，生死還生死，我不動心，總一大物理而已。﹄天命秩序，本在易數物理之中，何必動心。所謂文詞機鋒，亦太虛浮雲，電石爝火，古人云得魚而忘筌，亦可矣。其理極徹。又曰，﹃聖人極深而體寂感之蘊，因物而悟生成之符，觀器而悟栽成之法，極數而盡天下之變，視曜緯山川以為官肢經絡，就呼吸寤寐而定元會生死，一切皆卦爻之才，一切皆于穆之命。故曆律醫占，微幾最秘。黃帝神農造化在手。舜知曆數而授允中，孔子舉扐閏而明大衍，興禮樂，制數度，成變化，行鬼神，橐龠在此。﹄其義諦之深徹閎放，吾儕唯屏息而觀止矣。黃道周榕壇問業有曰，﹃氣數猶五行之吏，分布九野，與晝夜循環，猶身之脈絡消息。天命猶不動之極，向離出治，不與斗柄俱旋，即人身之心性也。心性不與四肢分咎，天命不與氣數分功。﹄愚觀密之青原立義，必多有承接于石齋先生之遺教者也。實可知石齋先生影響之深大。石齋不習佛，而其精義實可與佛禪相感通也。又曰，﹃各安其業，即各樂其天，蓋謂道不離器，律襲裁成，體撰尚象，處處引觸。荆川曰，古人遊藝以養性，便可上達天道，而但作玩物好勝之具乎。﹄可知唐荆川順之實非等閒人物。愚游常州曾謁其墓穴，風物肅然，故知其遺澤猶未窮泄也。荆川治兵研曆，其之多才藝，亦必本乎天道性命也與。又曰，﹃夢魂得力，正在其醒時得力也。﹄至言也。聖賢之養成，常多有夢魂得力處。吾儕夢魂常失力，即醒時失力也。徹上徹下之語也。又曰，﹃有常師者，徵信於專門也。無常師者，聖人師萬物也。衣冠文物與鰥獨窮民各有教養。崇高不礙富貴，而煉藥極感貧賤。匹夫不可奪志，法界隨地創成，通其變，容乃公，本相忘也。﹄莊生曰，是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亦同其理。以萬物為師，日曜節氣，魚蟲草木，莫非物理相念，愚以為，此即大學格物之要義也。又曰，﹃燒四柱香，一求有餘者養賢，一求學者虛受，一求方正人究知其故，一求畸穎人藏悟於學。﹄有餘者養賢，則物得其宜，扶養朋類，中正乾升，迺世事之根本。學者虛受，則可去鬱塞不靈之病，虛受而實應，可退門戶朋黨之禍患，而進乎自然先進。方正人窮知其故，則理能致氣，氣能中節，不以過求方正而忤物理，過求心性而忤天道也。畸穎人藏悟於學，則去機鋒浮華龍性難馴之痛，是有容乃大，學之為道亦大矣哉。此四柱香，皆治世之大良藥也。密之以藥地自號，非其濟世之苦心哉。吾人唯拜服稱誦而已矣。如此文字，而塵封數百年，少有津逮者，天意莫測也如是也。摘謄於此，願示天下同好。<br>陽曲傅先生霜紅龕集<br>全謝山作陽曲傅先生事略，如雷車輷輘，愚擊節之，以為文氣當在漢晉之間，疑非清文也。此固鮚埼先生文筆高邁所致，然若非傳主宕逸古節，神骨挺峻，何來此等文字。亭林船山梨洲大儒皆懷經世之志，顛沛廢坐之中猶不忘弦歌謀劃，作千秋萬年計，終以道術學問服人也。而傅青主義節磊犖，勇於知恥，不甘於淈泥餔糟，遂有辟世蹈厲之苦行，而以逸民獨行振怖凡俗也。愚頗嗜其文之奇警，常置枕席之側，霜紅龕之馨臭，猶在夢魂之境。咀嚼奇句，以示同道。訓子侄有曰，﹃或勸我著述，著述須一副堅貞雄邁心力，始克縱橫。我庾開府蕭瑟極矣。雖曰虞卿以窮愁著書，然虞卿之愁可以著書解者。我之愁，郭瑀之愁也。著述無時亦無地。或有遺編殘句，後之人誤以劉因輩誤我，我目幾時瞑也。﹄傅青主不及顧、黃者，短於心力也，先生未嘗不自歎之，然氣格則未遜之也。然黃梨洲晚年學問，號為聖祖仁皇帝所知，（清人李聿求黃宗羲傳）曾言蒙古據有中國許、趙之功高於弓矢萬信，自許、趙出，蒙古亦中國矣。則黃梨洲不免後人以劉因輩賢之矣，此非傅青主所能苟合。梨洲之經世通變，愚取之也。而青主之不屈，誠古義士田橫之儔也。固知史遷著述，列傳夷齊，稱述遊俠之心，千載之下，傅山能旦暮遇之。其佛經訓有曰，﹃凡此家蒙矓不好問答處，彼皆粉碎說出。所以教人翻好去尋討，當下透徹，不騎兩頭馬也。﹄青主以大易老子為歸根復命處，習佛法，亦能知其老辣手段，祛昏明性。又曰，﹃賴天地祖宗之澤，破書可讀，一切齷齪人事不到眼前，心上純資磨去，日知所亡，三間小屋之下，好不富貴也。﹄方今讀書人殊少此襟識，讀書亦是算計，何來富貴。雜記有曰，﹃漢唐以後，仙佛代不乏人，儒者絕無聖人。此何以故，不可不究其源。﹄此語能導人亦能誤人。前所論馬湛翁言儒者之病在宦仕家室，即誤人者也。愚以為儒釋出處大節本不同，何必分其軒輊。又曰，﹃老簡於莊，孔簡於孟。簡者其至乎。然而佛則愈繁也。﹄梵教之不合於華夏神味者，亦在此繁複，故僧肇之後高僧多以儒道之至簡附會之，後遂有禪宗之至簡至能，後又與儒家如肉丳貫。繁密如唯識法相、西方哲學者，吾誠謝之而未能也。又曰，﹃李念齋有言，東林好以理勝人。性理中宋儒諸議論，無非此病。﹄此說極犀利，能中洛蜀朱陸好諍之患。以理勝人，未必大道，況所勝人之理未必為理耶。又曰，﹃凡妄人略見內典一二，則便放肆有高出三界意，又焉知先王之所謂禮者哉。禮之一字，可以為城郭，可以為甲胄，退守進戰，莫非此物。﹄習佛末流大放厥辭者即在此，是所謂未知生焉知死，未知禮教，焉知方外。禮之為用，切膚以驗之，方可得也。奉賀涵虛上人報恩圖經小序有曰，﹃古德開口問人，便道父母未生以前，作麼生會。貧道如今問人，只單問父母既生以後，作恁地解。未生既生，總是渠事，都不置論。祗要問以前以後，放父母在那邊。﹄踢翻禪案，習見擊碎，大義豁出，真可謂入室操戈，以毒制毒也。顧涇陽小心齋劄記云，﹃異教好言父母未生前，又好言天地未生前，不如中庸只說個喜怒哀樂未發，更爲親切。於此體貼，未生前都在其中矣。﹄傅先生直切父母彜倫，是所謂愚夫愚婦之不可及者，較之涇陽之平易，庶幾更勝一籌。霜紅龕集中勝義甚夥，愚瓢飲斗量，何足道哉，惟三致意了此夙心耳。愚觀其書札與居實有曰，﹃六月倉皇一登北嶽，時實覺死在旦暮，惟恐今世之不得了一嶽之緣。非汗漫，非消遣，實尋一死。所冀即橫屍於大林丘大山間，如翟生心事。﹄其悲懷自鳴，千秋龍怒之聲猶達於汝我也。<br>亂世立言<br>船山先生讀通鑑論卷九論荀悅仲長統著書有云，﹃故當紛亂之世，未易立言也。憤前事之失，矯之易偏。避當時之忌，徇之不覺。非超然自拔于危亂之廷，其言未有不失者也。﹄攬卷浩嘆，迺知船山立言之偏激，實亦紛亂之世未易立言致之也。吾觀夫鑑論之作，牢籠鬼神，涵攝宇宙，紀要歷代成敗之鈐鍵，決比千古賢佞之心術，睿照所下，魑魅形見，神鋒頓出，莫與相抗，其識見之超犖，辭氣之峻挺，蓋乙部前所未有之制也。其有俾百年來治史者誠多矣。然先生鼎革草昧之際，天荒地坼，藏遯深山，跼蹐孤苦，憂憤已亟，立言豈能無過哉。如論賈誼之才，痛斥蘇軾之情奪其性，利勝其命。論嚴光不事光武，則深責子陵不仕為非義。論班超，則誣固超兄弟誣上徼幸以取功名，以為弄文墨趨危險者之無定情也。論晉立七世之廟，則言王肅之學醇正於鄭玄遠矣，復痛斥康成淫於樂而亂禮，誣神媟天，黷祀惑民，其罪不容貸矣。如此皆持論激越，未見其正者也。蓋以今奪古，古今論者之通病也，先生亦不免乎此也。（此即呂思勉氏白話本國史常言之時代錯誤。）船山自題墓石云，﹃抱劉越石之孤憤而命無從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其以劉張為式範砥礪也明矣。而其讀通鑑論卷十二論劉琨則云，﹃蓋琨亦功名士耳，志在功名而不聞君子之道，則功不遂，名不貞，而為後世僇，自貽之矣。﹄何厚彼而薄此耶。蓋激宕之語，一騁其快，自顧而未暇，適足以資通人之一哂也。船山著書，專主道統攘夷之說，凜動千古，而其為正學所誤者，亦有之也。天道昭昭，愚誠先生之私淑，亦何敢諱之也巳。<br>天下之大防有二<br>讀通鑑論卷十四論苻堅世風有曰，﹃天下之大防二，中國夷狄也，君子小人也。非本未有別，而先王強為之防也。﹄又曰，﹃小人之亂君子，無殊於夷狄之亂華夏，或且玩焉，而孰知其害之烈。﹄又曰，﹃以要言之，天下之大防二，而其歸一也。一者，何也，義利之分也。生於利之鄉，長於利之塗，父兄之所熏，肌膚筋骸之所便，心旌所指，志動氣隨，魂交神往，沈沒於利之中，終不可移而之於華夏君子之津涘。故均是人也，而夷夏分以其疆，君子小人殊以其類，防之不可不嚴也。夫夷之亂華久矣。狎而召之，利而安之者，嗜利之小人也，而商賈為其最。夷狄資商賈而利，商賈恃夷狄而驕，而人道幾於永滅。﹄觀船山著書之世，與今殊矣，然天地芻狗萬物，勢誠有異，而其同於義理情性者則恒矣。守華夷之防者，吾國精神自立必由之而備。守君子小人之防者，函夏正氣義成必由之而成。此萬世不移之憲則也，豈今世有殊哉。自滿夷定鼎，函夏正氣為之重挫矣。士人皓首經籍，務存往聖之學，實權變也。是故清季排滿論起民心亦移矣。國朝肇興以降，嚴守華夷之防，誠有踔厲奮揚之志也。然君子小人之防大亂，國事亦靡廢矣。鄧公撥亂，日漸承平氣象，然文教之風未正，前之亂君子小人之防者未及拯濟矯枉，而華夷之防亦棄若脫屣。而夷者欲以夷而變夏，而吾夏豈能以夏而變夷哉。論者謂不遵夷法則貨殖不興，貨殖不興則國富無成，國富無成則國無足以立於諸夷，驗之則可知其為真諦也。噫，斯者亦為船山論斷所中也。船山言天下大防二而歸於一者，義利之辨也。而今世之趨向，似皆以利益為嚆矢矣。是故，夷狄資商賈而利，商賈恃夷狄而驕，船山知之三百年前，不可不謂奇也。方今商賈驕橫，自據主流，而士農靡頹，纍纍若喪家之犬。而夷風恣肆，國俗大變，函夏舊有之風範儀度，皆陸沈遯跡，民生雖裕，然人心難測，不可不慎也。愚思夫今世之權術，莫過於以商賈貨殖為王霸之道，以之化吾國舊有之夷族，銷民族之爭端，頗得長計，然亦有為西方夷狄所化之殆也，一如螳雀之譬。蓋王道自足王道，非貨殖所能陵替也。方今之務，必以正風教為先，樹正氣，祛邪僻，弘揚函夏舊有之倫理，以續往聖之絕學，斯者定移人心之術也。通夷貨殖之策可不變，而文教頹靡之習不可不變也。中國之患，不在夷國，而在夷學，使文教不正，則皆為夷學籠罩，所謂魂交神往，肌膚筋骸之所便者，即如是者也。或以愚說盛世之危言，徒聳視聽，無非弢園之喧詉，亦足矣。<br>文教之敗在三百六十餘年之前<br>大明既隳，天下儒林正類，內殄於小人，外摧于夷狄，中逃於禪佛，庶幾一盡，自是吾國士夫元氣銷矣，六百年道學所蘊之精魄亦泄矣。康熙倡揚朱學，有湯陸魏張諸儒出，然其為輔導政教之具，已非天地元氣所在。自古正學必興於野，而非朝廷，明矣。乾嘉樸學茂懿，則益視性理為瓦礫康瓠，而視宋明為夢夢，漢學昌識，殊為大觀，是以數典而忘祖者，徧立寰區，經緯天地之心愈隳，立聖續學之志愈下。士人心術不一，勢異時趨，遂瓦解之。民國既肇，士風已散，精元已竭，章太炎一派無足以拯其衰，而有足以濟其亂，俞孫皮王諸儒既謝，數十年後，漢宋之學並亡於天下矣。此內之衰也。甲申京師陷後，薙髮令行，遂使漢族衣冠制度廢，一廢則絕，清社既屋，亦無能以續其儀度，而夷風滌蕩，漢人遂無有其祖先之體髮衣冠，迺一變為夷狄胡服之相。此外之衰也。阮芸台序國朝漢學師承記有云，﹃北朝淵博高明之學士，宋齊聰穎特達之文人，以己之說傅會其意，以致後之學者繹之彌悅，改而必從，非釋之亂儒，乃儒之亂釋。﹄非為無見也。明清儒者之逃禪，恐亦不免乎此也。此禪佛之衰也。有清樸學之殿軍，世推劉申叔黃季剛，而觀夫申叔心術之譎亂不貞，季剛性情之乖張不正，或反覆無主，或耽溺酒色，何足以立神州大夫之氣象哉。抑樸學之不關性命以至於是者也乎。（近觀呂氏思勉白話本國史於宋元明清之本國文化全無自信，大半篇幅，皆以考證夷狄出處為旨趣。此亦彼時士夫心術之寫照也。） 故知今日文教之敗，不在百年之間，而在三百六十餘年之前。其欲興復吾國文教者，其必求之於三百六十餘年前之學術也明矣。<br>儒者之統<br>讀通鑑論卷十五有曰，﹃儒者之統，與帝王之統並行於天下，而互為興替。其合也，天下以道而治，道以天子而明，及其衰，而帝王之統絕，儒者猶保其道以孤行而無所待，以人存道，而道可不亡。道存於人，而人不可以多得，有心者所重悲也。雖然，斯道亙天垂地而不可亡者也，勿憂也。﹄今世帝王之統絕之也久矣，而儒者之統，亦沈晦閉隱，或疑其亦絕之也久矣。信夫船山之言，人不可以多得，有心者之所重悲者也。近世熊唐徐牟諸儒，皆雄雋之器也，然儒者之統，天地未必得其人也。蓋所謂新儒學者，既乖文道合一之大體，多疏經史貫通之實學，縱橫辟闔，大逞私慧，赤手搏龍，自是豪傑，其非儒學之正統亦明矣。時之正學，其在馬湛翁錢賓四二先生也歟。馬氏純粹精微，道術文辭，渾化一體，是以不讓古人為第一義也。錢氏深博篤厚，立論精闢，洞見費隱，是以續絕開新為第一義也。馬氏精光內斂，遯影林泉，德通三教，而龍爪隱約，不以著述為意。錢氏體勢開張，顛沛山河，學聞於雍辟，聲達于奧區，迺以文字為性命。故致命遂德，錢不及馬，影響風化，馬不及錢，二者之優劣庶幾在此也。今之習儒者，其以馬錢為大體，以唐徐為輔佐，則庶幾中正之達道也。讀通鑑論卷九論管寧有曰，﹃天下不可一則廢者，道也，天下廢之，而存之者在我。故君子一日不可廢者，學也。舜禹不以三苗為憂，而急於傳精一，周公不以商奄為憂，而慎於踐籩豆。見之功業者，雖廣而短，存之人心風俗者，雖狹而長。一日行之習之，而天地之心，昭垂於一日。一人聞之信之，而人禽之辨，立達於一人。繇此言之，則漢末三國之天下，非劉孫曹氏之所能持，亦非荀悅諸葛孔明之所能持，而寧持之也。寧之自命大矣，豈僅以此為禍福所不及而利用乎。﹄繇是天地育焉，彝倫攸敘，非政治縱橫之家所能害也。馬錢之於今世，猶管氏之於三國也。其不可不聞之信之耶。或曰，船山以儒術為天下之道統，何以明其必是耶。莊周視經籍為糟粕，老聃以義禮為喪失，大雄氏以萬有為虛空。其說異撰，自成義理，不亦善乎。儒之為道統，亦自彊之耳。愚對曰，道統之謂，本不見不聞，何來實體，此聖賢屬詞比事，修辭立誠之所用也，設譬提要，神道設教，以為萬世之木鐸可也。其形名為虛設，其實功則有之也。奉老佛者每詰其虛而忽其實，其非智也明矣。智者行儒者之實，養老佛之虛，則天下之達道，亦庶幾在於此矣。<br>吾從周<br>陳寅恪王觀堂先生輓詞序云，﹃蓋今日之赤縣神州值數千年未有之鉅劫奇變，劫盡變窮，則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與之共命而同盡。此觀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為天下後世所極哀而深惜者也。﹄其言近讖，其義則正。蓋先生湘纍，非殉一氏，殉文化之覆也。陳散原雪樵詩話續集序云，﹃雪樵如寄其哀窈窕思賢才，以默契聖尼鬱鬱乎文哉吾從周之志，沒吾身而已矣。後之論者，考其世而察其所尚，其諸存有哀於此歟。﹄散原以吾從周許楊氏，實可推彼時遺民心態，非衣冠污屈戀於舊時恩惠，迺踞天蹐地眷慕追想其文明道統也。故清世賢彥皆咨歎聖祖朝之文德，以爲幾近漢宋睨元明而遠過之也。曾國藩國朝先正事略序言，﹃我朝六祖一宗，集大成於康熙而雍乾以後，英賢輩出，皆若沐聖祖之教，比在愚氓亦似知之，其所以然，雖大智莫能名也。然則雍乾嘉道累葉之才，雖謂皆聖祖教育而成，誰曰不然。﹄越縵堂讀書記史部閱明儒學案有云，﹃國家之所以不亡，而中夏之所以不胥化爲夷者，正以高宗純皇帝昌明正學，大闡群經，士子服教畏神，弦誦 ，老死相守，故一切新奇曼衍荒忽杳冥之說，不能徧浹于人心。﹄（此則作於同治己巳，於時粵亂甫定，與曾文正之文相先後。太平軍之敗，以儒家觀之，亦異教旁門之敗也。是以必溯聖德于先朝也。）觀二文，最能知崩亂興廢之際，康乾之教鬱鬱乎其盛者也。故海濱遺老，實多爲吾華國學之精萃，遺老歿，從周之志亦滅，遂不復能繼之也。而散原俞觚庵詩集序云，﹃余嘗以爲辛亥之亂興，絕羲紐，沸禹甸，天維人紀寢以壞滅，兼兵戰連歲不定，劫殺焚蕩烈於率獸。農廢於野，賈輟於市，骸骨崇邱山流血成江河，寡妻孤子酸呻號泣之聲，達萬里，其稍稍獲償而荷其賜者，獨有海濱流人遺老，成就賦詩數卷耳。﹄<br>禮聞來學<br>近世大儒馬湛翁，邃於佛學，通明禪悅，淪肌浹髓，其復性書院講錄妙繹群經，附語中多以佛禪義理宣敷比會，最為明證。其語錄類編儒佛篇勝義連珠，尤多二教會通之說，於義學禪教，不作門檻外語，其儒佛之一體大化，庶幾渾無罅隙也。然甚者責程朱諸公，未嘗不婚，未嘗不宦，大賢以下，鮮不為所困。其意政治家室，並須摒減。然政事家室，彝倫綱紀之所在，摒之其為儒教乎。毫釐之間，繆已千里，一念之下，已落小乘。儒者之正幾為釋家奪情也，不可不慎也。愚疑此非先生之雅言，蓋生平偶有此閑議，為門生所記爾。沈乙庵海日樓札叢卷四有曰，﹃止為儒者不能擺脫世緣，故風俗愈惡薄，儒者亦愈刻急。﹄然儒者之擺脫世緣，固非摒絕婚仕之謂也。傅青主霜紅龕文集仕訓曰，﹃仕不惟非其時不得輕出，即其時亦不得輕出，君臣僚友，那得皆其人也。﹄所謂宦事斂減者，愚以此說為正途也。傳蔡鶴卿掌北庠，禮聘先生入教席，先生謝之曰，﹃禮聞來學，不聞往教﹄。蓋學校非復聖教書院之矩矱則度，心術大異，先生未之許也。禮聞之說，出小戴禮記曲禮上。鄭氏曰，禮不往教，尊道藝也。固宜矣。余謂此語實本高僧傳，蓋已有故軌前轍，非蠲叟先生之肇造也。高僧傳卷七義解四，宋大將軍彭城王義康請師釋慧叡，再三迺許。王請入第受戒，叡曰，禮聞來學，不聞往教。康大以為愧，迺入寺虔禮。先生深躭佛籍，其為式範者，抑在慧叡也與。後漢書儒林列傳言太守黃讜欲召包咸入授其子，咸曰，禮有來學，而無往教。讜遂遣子師之。則包咸者，又為慧叡之所本也。湛翁之語，謂其本乎包咸、慧叡可也。<p>大淤季氏宗譜<br>愚少時讀左傳史記，即疑乎吾宗之所出其魯賢人季友耶，抑吳之延陵季子耶。兩千餘載，荒眇難稽，村之長老無以告也。壬申仲冬，先大父遽歸道山，椎心泣血，得訃倉皇而歸。殯後，有鄉之長輩忽示民國癸亥年重刻大淤季氏宗譜數大冊，劫灰之餘，復能豁然發蒙，始明吾宗之所自也。據宗譜所載紹興十九年龍泉季氏宗譜序、萬曆已巳年義烏龜山季氏重刻族譜序、康熙癸巳雙溪大淤季氏譜序，乃知吾氏自魯公子友受姓之後，及唐代之廣琛公籍於汴梁，其後五世孫章甫公避地南徙家於括蒼之龍泉，宋政和時仲良兄弟又避地之南，由東陽徙義烏之龜山，至弘治年間有諱顯武者復自龜山徙金華縣西白沙溪東大淤，以至見在。故今之墓表猶以渤海郡銘之，固非延陵之後也。偶觀錢牧齋集補載季氏修譜序，乃知海虞文村之季氏亦有此疑焉。牧齋云，﹃余見其子孫之在東魯者自稱渤海季，斷自魯桓公子季友始。在東吳者則曰延陵季子，斷自吳壽夢子季札始，似乎有兩宗者，然同為亶父後人，派別甚近甚明，非若崔之博陵清河，王之太原瑯琊，李之隴西趙郡，同姓而不同宗者比，則天下固無兩季也。﹄觀此文，則知海虞季氏宋建炎間太常公扈蹕南渡，由龍泉遷常熟之許浦，又遷於文村。南宋時與吾宗遠祖同出龍泉，其同宗也歟。季氏入海虞者其自託於延陵季子者耶。宗祧友札之惑，必數百年來吾姓之所共疑者也。況姚姬傳族譜云，﹃自五代至宋，故家殘滅，及元明屢遭兵火，今日天下無復有千年相傳之家譜矣。﹄所言甚是也。牧齋解之曰，﹃夫友之賢，札之讓，九河分派，星宿同源，又何吳魯之聚訟哉。﹄又曰，﹃稽古者輒慕季友之孫子，後千年而復振，不可謂非待旦公之德澤，久而熾昌，周雅勿替之歌，魯頌有榖之訓，愈足徵矣。﹄所論弘廓通透，吾人可以斂手矣。吾氏所棲之龜山白沙者，不意皆與古之理學賢人名號偶合，理學傳家，其吾氏之天命也夫。<br>徵聖錄原序<br>古之人體國經野，辨方正位，所謂經天緯地之學，奧賾幽眇，利用昭明，所得可謂盛矣。不然，何以開百代之綱維，繫華夏於不墜。其以爲砥柱者，莫若六藝。蓋易道備則天地全，大人先生，可賴以層出而無窮也。詩道備則性情遂，鐘鼓之教下通於草澤，羣怨之道莫非興觀也。書道備則聖王位，彞倫攸敍，以爲萬年法度，疏通知遠，誠神智之龜鑑也。禮樂備則人道大，上通太上鬼神之祀，下及埽灑應對之化，而樂教之域猶黃帝之咸池，誠神靈之所鍾也。春秋備則法制明，春王正月，以爲萬物元氣所在，正名尊卑，誅鉞邪僻，復行秋氣於宇宙閒，是所謂春秋者也。六藝苞毓萬有，素王之後，羣籍燦爛，七略四部，若河漢之無極，徒以驚怖。歷代學人，莫不感讀易白頭，惟焚膏繼晷之志而已。小子失學，處聖代百世之下，鏞呂歇音，本無望聖學之張皇發明。惟好圖書篇什，乾螢老蠧，欲以窮吾年月爾。雖檮昧無足與語學問，諒其心，則何敢離六藝之教於須臾。庸經堂者，愚之家塾所設之地也。庸之言用也。蓋經術不用，則為經學，非愚志也。縱未可施諸邦國，施諸吾身可矣。然豈易事哉。<br>
惟齋 发表于 2006-11-28 12:15
[这个贴子最后由惟齋在 2007/7/31 01:45pm 第 1 次编辑]<br><br>徵聖錄 卷 五 <br> <p>原學<br>余杭章氏訄書原學篇第一云，﹃視天之鬱蒼蒼，立學術者無所因，各因地齊政俗材性發舒,而名一家。﹄又云，﹃夫地齊阻於不通之世，一術足以杚量其國民。九隅既達，民得以遊觀會同，斯地齊微矣。材性者，率特異不過一二人，其神智苟上闚青天，違其時則與人不宜。故古者有三因，而今之爲術者，多觀省社會，因其政俗，而明一指。﹄（徐復訄書詳注云，齊通劑。地齊者，謂地域之物候情俗也。）愚謂多觀省社會，因其政俗，未必足以杚量其國民。章氏之言，彼世之藥石，今世之癰疽也。蓋地齊既奪於夷學，政教淪易於西化，奢言觀省社會，反令根諦不明，審今之世亦明矣。蓋古人地齊之學，禹貢之後，皆以協和禹國，四海會通爲朝宗，雖地齊有趙楚稷下隆禮並耕怪迂學術之異者，不損其會通之質者。特學術之異多在王官道術之崩疈，非獨地齊使然也。是故趙之清東潛文稿水經注釋序亦云，﹃盈天地之間，數物有萬，而物莫不始於一。﹄章氏言其異而未言其通也。章氏言材性神智若麟鳳不可依，猶著意於先知後知之論，而不知材性本溥天所徧備，群生之質幹，聖教植藝，莫不在茲，故采詩職官徧收各國風詩，由風而入雅，宣化禮教。可知材性厚薄不一，猶可歸諸道德也。矧先聖立道已備，材性造次有秩，焉能以違時之說而斥之哉。故多觀省社會之說，過矣。政俗所本，實在學術，學術所本，實在道心，徒觀其政俗，無足以拯溺濟世也。而今世九隅極通，禁囿蕩然，寰宇混合，復以諸淫技巧開七竅，其勢已極矣。群觀諸國政俗者，叩之母邦歷史風教已不明，矧吾華冑地齊所固有之道術天運哉。（此病民國時已見。據章太炎學術年譜，民國十二年章氏作華國月刊發刊辭有曰，﹃學者退處於野，能確然不拔，自葆其真者，蓋又絕鮮。大抵稗販泰西，忘其所自，得礦璞以爲至寶，而顧自賤其家珍，或有心知其非，不惜曲學以阿世好，似蓋縈情利祿，守道不堅也。﹄又曰，﹃國粹淪亡，國于何有。故曰，哀莫大於心死，可為長懼深戚者此也。﹄此距著訄書之日二十餘年矣。其後賊風愈烈，深入湊理，顛倒臟腑，加以寰宇一體，夷學若正名無忌，勢利當道，鶩趨蟻附，遂令中華地齊之學，幾亡於今日矣。）<br>訂孔<br>訄書訂孔篇第二所援遠藤隆結白河次郎詆孔聖諸說，皆末時瓌譎之說，何足辯哉。而章氏少年，大尚獨行，廢不中權，有以結類也。其晚年亦悔之，民國十一年致柳翼謀書嘗自言十數年前狂妄逆詐之論，妄疑聖哲，駟不及舌。所論中懇。訂孔篇有云，﹃夫孟荀道術皆踊絕孔氏，惟才美弗能與等比，故終身無魯相之政，三千之化。才與道術，本各異出，而流俗多視是崇墮之。近世王守仁之名其學，亦席功伐已。曾國藩至微末，以橫行爲戎首，故士大夫信任其言，貴于符節章璽。﹄孟荀踊絕云云固狂語也。然所言王曾二賢席功成名，士人執信，亦深中今世俗學之病。觀世人所崇之曾學，皆權術策略仕進鑑人之門可知矣。黃秋岳花隨人聖盦摭憶云曾氏深刻爲道家。而白河氏亦誦儒術所以能爲奸雄利器，皆以此俗學，以成敗論英雄也。然俗學所以為尚者，非陽明國藩二公之本志也。以王學之爽利明睿，曾文之雄駿古直，吾罕睹誦其文諷其言者也。誦二賢之文集，最可知其血脈正道，至誠不欺也。其本志昭曜星漢，豈可誣哉。此又非以穢行終若黃濬輩所能知也。章氏尊荀有道，而深嫉於二賢之高名，特畸人獨行之快事耳。自浙東史學微，則王學斬，自吳汝綸馬其昶歿，則曾文盡。其文已失，其質焉在，俗學皆欲直摭其質，以爲經濟術略，而不知機要所在，能無踣蹶乎？（章氏又云，﹃孔氏本老氏之術，儒者效之，猶不若範蠡、張良爲甚。﹄范蠡張良之為甚，謀國立功也。而前以王、曾席功伐已，同爲謀國立功，所遇懸殊如此。）然彼世章氏誓發奇論以破時弊，愚作斯文亦以破俗學，雖攻守有異，其志蓋非有二也。<br>儒墨<br>儒墨篇第三言墨子苦身勞形以憂天下，以若自觳，終以自墮者，以非樂爲大。洵屬具眼。惜今本墨子非樂三篇亡佚二篇，未足盡窺鉅子之旨。觀非樂上篇，知彼意曰樂事無益有害，天下君子，將求與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樂之爲物，將不可不禁而止之。章枚叔辯之曰，﹃儒者之頌舞，熊經蝯攫，以廉制其筋骨，使行不愆步，戰不愆伐，惟以樂倡之，故人樂習也。無樂則無舞，無舞則苶弱多疾疫，不能處憔悴。將使苦身勞形以憂天下，是何以異於騰駕蹇驢，而責其登大行之阪矣。﹄然此論襲呂氏春秋古樂陶唐氏之雅訓，實亦非自古王官樂教之本體。章氏答夢庵曰，﹃以勇猛無畏治怯懦心，以頭陀淨行治浮華心，以惟我獨尊治猥賤心，以力戒誑語治詐僞心﹄。章氏之頌舞，與此何異哉。樂教之博徹廣大，徒一端耳。且頌舞之爲培勇也，一旦質勝於文，則害暴矣。儒墨篇申言儒義，道不同而不相爲謀，亦無所短于墨翟。董子曰，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樂舞之教，正明其心志原本，不謀計其功利可也。凡事物皆有始終權變，焉得旦暮懸解而了無利害損益耶？道誼心志，吾儒所反復致意者也。嗚呼，樂舞之道滅矣，非惟不復蹈踴於世，絕學考據，亦不易也。吾觀夫熊經蝯攫之說，悲歌擊節，如斯而已矣。百年之前，章氏已太息曰今夏人疲癃矣。（訄書辨樂篇第五十二） 是以曩日觀雅樂於麗江，廟堂之上，縵操弦起，予即慟生漣如不已。魏默深氏默觚之作有云，﹃墨子非樂，異乎先王，然後儒亦未聞以樂化天下，是儒即不非樂，而樂同歸於廢矣。﹄使其言為是，章氏及愚恐皆不免畫餅之誚矣。<br>辨樂<br>朱子序蔡元定律呂新書有云，﹃國家行且平定中原，以開中天之運，必將審音協律,以諧神人。當是之時，受詔典領之臣，能得此書而奏之，則東京郊廟之樂，將不待公孫述之瞽師而後備，而參摹四分之書，亦無待于後世之子雲而後知好之矣。﹄此主戰一派之大志也。訄書爲後王作者立道術，儒墨辨樂諸篇，自有此志也。惟其考訂，主在宣導滯箸，倡習道引，治其疲癃也。章氏亦闡述幽微，神往于古人，思以氣律調和繩今世。其曰，﹃中世阮籍有言，江淮以南，其民好殺，漳汝之間，其民好奔，故吳有雙劍之節，趙有挾琴之客。氣發于中，聲手足飛揚，不覺有駭也。今其血氣互變，而各未有裁制。後王作者，因其繇俗嗜好，以爲度齊。褒矣，吾不得而見誒。﹄故律呂通變陰陽之古論，章氏亦傾心也。韓退之重答張籍書曰,﹃觀古人得其時行其道，則無所爲書，書者，皆所爲不行乎今而行乎後世者也。﹄訄書辨樂，有志於後世也。而觀今日之冥晦麤鄙，其煌煌巨冊，亦多成空言矣。<br>儒道<br>訄書欲爲後王作者立言，然博辯騁辭，多縱橫家風。班固言從橫家長于當權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辭。章氏既懷覆清之志，復無望于儒術，是以騰踔俯仰，刻急其辭氣，奇譎其篇式，以奪人魂魄也。訄書儒道篇第四褒道刺儒，多有隽語。其有曰：﹃儒家之術，盜之不遇爲新莽，而資道家之術者，則不失爲田常。漢高祖得木不求贏，財帛婦女不私取。其始與之而終取之，比于誘人以詩禮者，其廟算已多。夫不幸汙下以至于盜，而道猶勝于儒。﹄此論視之謔語則可，立言則不經矣。儒學乃聖王致平之術，道家多撥亂蓄積之能，所應時勢各異，本剛柔幷濟，以成乾坤之德也，豈可以廟算勝負高下盱衡之哉。古人言，定天下易，治天下難，不然，天帝何必生孝武尊儒卑道，以立百世之政號耶。矧田常纂齊，其度量力行自難與王莽共語也。班氏言，﹃昔秦燔詩書以立私議，莽誦六藝以文姦言，同歸殊途。﹄二者本千古聚訟之事，吾謂皆有時勢之必然，不可遽斥以姦佞，而沒其實也。戰國諸子極興則弊生焉，秦皇以毀之，西京儒術圖讖附會極熾而肇禍焉，王莽以篡之，豈獨秦皇新莽二人之過耶。若以人而論，新莽勝於田常多矣。況章氏尊為大師之劉子駿，亦莽之國師也。無莽，則不得其志。故章氏之說，視之謔語，則有警句，衡以立言，則有失實矣。古之褒道刺儒深徹警策者，愚意當推葛稚川為第一。抱朴子內篇明本辨問諸篇言之極備，義理淵懿，文辭金玉，古人之奧學雄才，寬裕通簡，又非章氏所能逮也。<br>儒俠<br>訄書儒俠篇第六附上武論徵張良事云，﹃世讀太史公書，言留侯如婦人好女，皆念以爲運謀深婉，不兆于聲色間。觀其簪墮被髮，一何厲也。秦漢間游俠之風未墮，良又素習于椎擊者。下邳受書而後，優游道術以自持，忍也。而輕俠蹈厲之氣，遇亟則亦顯暴，固與諸葛亮謝安之徒異矣。﹄章氏禀性剛烈，以儒俠擊刺爲可用，固衰微易代時際之權奇也。（徐錫麟輩是以有爲。）故盛推張良之持忍蹈厲，能樹大業。蘇文忠公留侯論贊子房以蓋世之才，不爲伊尹、太公之謀，而特出于荆軻聶政之計。又云，﹃太史公疑子房以爲魁梧奇偉，而其狀貌乃如婦人女子，不稱其志氣。嗚呼，此其所以爲子房歟。﹄ 太公之謀而與荆軻同功，一言已盡其蘊。清肇草昧之際，魏叔子古文抗節，亦作留侯論，其自記有云，﹃忠臣以興復爲急，雖急身殃民而無悔。仁人以救民爲重，故通權達節以擇主。子房始終之節，皎然明白，忠臣仁人，兼而有之，奈何後世獨以智謀見推也。﹄ 興復爲急，通權達節，以儒俠為用，誠後世以博學忠厚之質而倡暗殺險騭之奇技如蔡鶴卿者所祖也。而考鏡淵流，皆可歸之于史遷。太史公崇揚氣節，發憤著書，故傳伯夷而問天道之是非，傳伍胥則是怨毒之於人甚矣，其曰，﹃向令伍子胥從奢俱死，何異螻蟻。棄小義，雪大耻，名垂於後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道乞食，志豈嘗須臾忘郢邪，故隱忍就功夫，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向無史遷，章氏儒俠之說亦無由發也。傅青主霜紅龕文集嘗言，貧道岑寂中，每耽讀刺客遊俠傳，便喜動顔色，略有生氣矣。吾觀傅山剛健老辣之處，章炳麟猶讓一頭也。<br>儒兵<br>諸夏自古擾於夷狄，漢世公羊家三科九旨，已立內外之義。千祀以來，剝復刦殺，常如轉盤。近者吾華幾覆於倭寇，蓋道術既分，國人淫逸餒偲，風骨頹靡，而幾爲外人奪國，有以陳散原夜呼殺賊，絕食而終也。章炳麟既痛武德之衰，天下疲癃，逑鞠迫言，思以振之，故訄書崇舞蹈，褒墨俠，而以議兵經世爲務，其慷慨古節，如見陳子龍激武經之論，發兵垣奏議，一介書生，蹈壯士之鴻烈也。訄書儒兵篇第七即以陰符經天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肇論，其猛志亦可見矣。其有云，﹃蹴鞠列於技巧，碁勢皇博列於術蓺，不知者以爲 戲也。其知者，以爲民性有兵，不能旦旦而用於寇，故小作其殺機，以鼓其氣。與儒者之鄉射，其練民氣則同。雖孟荀與穰苴，猶是術也。此兵之本也。﹄悲夫，今世之蹴鞠碁勢以體育蓄之，而不知練氣以待，是以吾國之蹴鞠碁勢屢挫於高麗也。惟氣之薄積，兵之無勇，民氣銷墮，婬樂是圖。而舉國以商賈加之，以貨殖强國，而沒於義利之辨，人心之不明，固爲後世憂也。章氏復云，﹃王守仁知氣，此所以成勝。﹄欲疆國民之體勢，必自養氣明心始也。是用兵之爲義，博戲之爲法也。朱子嘗嘆，南渡之後，說復讐者，惟胡氏父子說得無病，其餘多以區區成敗進退之。（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三） 蓋儒兵之道，必以養氣明心爲始也。此章氏所未言而愚不得不發之者也。（偶覽淮海集進策兵法一篇有言,﹃古之論兵者多矣，大率不過有四。一曰權謀，二曰形勢，三曰陰陽，四曰技巧。然此四術者，以道為用之，則為四勝。不以道用之，則為四敗。所謂道者何也。治心養氣而已矣。﹄秦太虛持論多精闢如是。論兵養氣之說，前人蓋言之已備矣。）<br>學變<br>大戴禮曰，通道必簡。愚素謂道本簡易也。故黃老必歸之陰陽，治世道術必歸之文質。古之大家，多以簡易開萬世法。近世錢賓四先生湛思通明，最得此諦。訄書學變篇第八亦以簡易之理，推論學術，縱橫開闔，極有創說。學變篇有云，﹃董仲舒以陰陽定法令，垂則博士，教皇也。使學者人人碎義逃難，苟得利祿，而不識遠略。故楊雄變之以法言。﹄漢書儒林傳有云，﹃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元始，百有餘年，傳業者寢盛，支葉蕃滋，一經說至百餘萬言，大師衆至千餘人，蓋祿利之路然也。﹄凡祿利既成軌則，則經學亦成俗學，此千古所同。楊雄邃然開立言之路，脫然於章句習障，恬於勢利，踔而不群矣。此猶後世尊韓昌黎文起八代之衰，章氏特以史識識之也。考楊雄著書之本懷，班固氏有云，﹃雄見諸子各以其知舛馳，大氐詆訾聖人即爲怪迂，析辯詭辭，以撓世事，雖小辯，終破大道而或衆，使溺於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記六國，歷楚漢，訖麟止，不與聖人同，是非頗謬於經。﹄是以著法言也。蓋非爲章句經義之學而發，乃爲諸子學太史公而發也。此不可不知也。法言吾子篇曰，﹃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後之塞路者有矣，竊自比於孟子。﹄此子雲之志也。章氏以史識明其功，又非子雲所自預。班固言自雄之沒至今四十餘年，其法言大行。法言之啓人心志實可見矣。楊雄啓之，桓衡王符仲長統應之，其功故不朽矣。然朱子多褒王通而輕楊雄，言其多出於黃老，言其爲無用腐儒，成見之深，閱之心冷。傅青主霜紅龕文集曾言，﹃楊子雲太玄經，邵康節以爲是，吾不得而知之也，朱文公以爲非，吾不得而知之也。﹄然而康節以數言數，文公以理衡數也。此似是而非也。蓋雄以屈新莽見詆後世，非聖人而僭作經書，人誅絕之，投閣符命之諺，太玄覆瓿之嘲，而奪其名稱矣。而章炳麟能會其實。訄書別錄甲第六十一傳述楊雄，憫其志微憔悴，言其﹃秩不逮大縣丞尉，漢穀至賤，故去就新故，不爲携貳。嘗爲劇秦美新以獻，外示符命，內實以亡秦相風切。﹄誠明恕之論，可以已矣。<br> 孔釋<br>章實齋文史通義易教下言佛氏之學本原出於易教，其云，﹃蓋其所謂心性理道，名目有殊，推其義指，初不異於聖人之言。其異於聖人者，惟舍事物而別見有所謂道爾。至於丈六金身，莊嚴色相，以至天堂清明，地獄陰慘，天女散花，夜叉披髮，種種詭幻，非人所見，儒者斥之爲妄，不知彼以象教，不啻易之龍血玄黃，張弧載鬼。以閻摩變相，皆即人心營搆之象而言，非彼造作誑誣以惑世也﹄。章太炎答鐵錚有云，﹃漢族心理，不好依他，有此特長，故佛教得迎機而入，而推表元功，不得不歸之孔子。世無孔子，即佛教亦不得盛行﹄。二說如出一轍。釋教原本易教之說，於理人皆能知其乖謬，然以史學觀之，所論誠不虛也。訄書不言佛學，然章氏四十嵗後作齊物論融渾玄佛，未嘗不從是出也。<br>修古佚蕩<br>學變篇論漢季以至吳魏學術有警言曰：﹃闊疏者苟務修古，亦欲以是快其佚蕩。﹄略覽歷代藝文學者，愚得數人焉。明世前後七子，崇復上古，以爲文必秦漢，詩必盛唐，一時蔚興，震蕩百年，而所作多修飾杌隉，矯然不真，甚者以剽竊爲文則，因畫虎而類犬，屠龍之技，猶失笑于今人。王弇州宗子相集序云，﹃子相于文筆尤奇，第其力足以破冗腐，成一家言，奪今之耳觀者，而大趣乃在北地李先生。﹄一時佚蕩風氣可知。王弇州李于鱗先生傳，亦言時人謂于鱗師心而務求高，以陰操其勝於人耳目之外而駭之，其駭與尊賞者相半。其以修古爲高，實以駭震爲權奇耳。訄書別錄甲第六十一亦云，明中世，自李夢陽王世貞，務爲詰詘瑰異之辭以相高，其失模效秦漢而無情實。此其一。近世康南海廖井研一派學術，每以託古爲正名，好言聖人製作，而實多怪異之論，快其佚蕩也。考鏡淵流，實龔魏啓扇其風於前，而古史辨一流暗承其法於後。康氏之怪譎恣肆不正，不待言矣，其弟子梁啓超氏，亦漸能知其非而遠之也。錢子泉現代中國文學史論之最備，真龜鑑也。其言桐城義法至有爲乃殘壞無餘，恣縱不儻，厥爲後來梁氏新民體之所由昉。而康氏自負爲先知先覺，及爲文章，則譽己如不容口，其學之變態佚蕩，而俱以古聖爲手段，誠非中國之幸也。而顧頡剛輩，以習古爲事業，亦逞思無忌，貌類嚴恪科學而實多肆虐也。其人亦能稍知其過也，晚嵗著史林雜識初編小引有云，﹃其時年少氣盛，工爲詆訶，古今人俱無所避，迄今每一展視，恒不覺汗之沾衣。﹄然混沌既死，何悔之有邪。此其二也。<br>學蠱<br>訄書多嫉世深險之論，自不必爲賢者諱。學蠱篇第九痛詆歐陽永叔蘇子瞻，誠不恕之論。然持論愷切，亦堪後人省鑑。其云，﹃修之烈，令嫥已者不學而自高賢，自謂以文辭承統，正體於上，玄聖素王。軾也使人跌逿而無主，設兩可之辯，仗無窮之辭，遁情以笑，謂道可見端而不覩其尾，謂求學皆若解閉者，以不解解之也。﹄據宋史，蘇軾作答進士策，王介甫曾言軾才亦高，但所學不正，又以不得逞之故，其言遂跌蕩至此。此或爲後世斥蘇者所本。然史書亦言軾决斷精敏，聲聞益遠，惟王氏之剛愎彊忮，迂古急進，所論移諸己身亦不爲過也。且呂惠卿亦曾譏介甫隆尚縱橫之末數。張伯行唐宋八大家文鈔序嘗言，﹃歐陽子長於論事，而言理則淺。蘇氏好言權術，而子瞻子由出入於儀秦老佛之餘。﹄以文辭承統者，以理淺而不實，典誥之灝灝噩噩，豈是想見。設兩可之辯者，足以跌逿而不正，彞訓之雍雍穆穆，非能及也。近世呂思勉評蘇子瞻潮州韓文公廟碑云，﹃此等文字，世俗以爲妙文，實則甚劣。問其何爲劣。曰浮而不實而已。且言貴有物，須從精實中立足。作文須理實氣定也。﹄此猶以文辭論之。章氏實誅心之論也。蓋自高賢托聖立言者，常不免乎誕妄欺人，暢辯才詞旨無窮者，常不免乎滑稽自喜，察其理脉，要非聖教中正之道也，故章氏學蠱篇以貶絕之，復嘆之曰，﹃幸有顧炎武戴震以形名求是之道約之，然猶幾不能勝。何者，淫文破典，軵靡者衆。﹄然愚謂章氏所誅之歐蘇，非歐蘇也，當世之歐蘇也。歐蘇二公光燭千秋，固無可厚非。而當世之歐蘇，所禍已烈。今世道術破壞已盡，反觀章氏陳義之高，良可欷歔也。愚攷章氏論斷，實本大儒王薑齋讀通鑑論。卷二漢文帝第七條論賈誼，以陸贄、蘇軾、王安石諸賢相軒輊，痛斥子瞻情奪其性，工於揣摩之術，深負擅權紛亂之責。其說愚固不敢信，而枚叔信之也與。<br>王學<br>王學篇第十曰，﹃夫浮屠不以單說成義，其末流禪宗者爲之。儒者習於禪宗，雖經論亦不欲覩，其卒與禪宗偕爲人鄙。﹄此論襲顧亭林王船山諸賢斥心學禪學之舊說，非公論也。訄書成於光緒廿六年，時章氏尚未習佛學，持說不免薰執習氣。此論貌古而泥今，而章氏之氣象，嚴慤奇節，壁立千仞，殊少羲皇人之渾渾灝灝也。古之禪宗大德，乃有此襟抱氣度，是以標領俗流，化育百代，其義旨之簡約老辣，其功德之淵長賾邃，豈可以義學末流黜之邪。禪林寳訓開卷自佛日契嵩禪師以來諸語錄，尤能明禪宗之與聖教相輔而混一也。歷代禪學義甚正大，而後人以末廢本，快其跌蕩，而未深思其然也。黃梨洲明儒學案序云，﹃學術之不同，正以見道體之無盡也。奈何今之君子，必欲出於一途，勦以成說，以衡量今古，稍有异同，即詆之爲離經畔道。﹄章氏必以周禮諸子古學爲尊，而深貶王學之不通經論，陷乎禪道，此亦非能知古人之大概道體之無盡者也。觀顧氏日知錄論心學甚細密，能服人，而非章氏之獨斷。此又章氏不及亭林之處。是故章氏中年後大治佛學性理，以自救其弊也。<br>擬周禮<br>王學篇章氏盛推古學，有曰，﹃古之爲道術者，以法爲分，以名爲表，以叁爲驗，以稽爲决，其數一二三四是也。周官周書既然，管夷吾韓非猶因其度而章明之。其後廢絕，言無分域，則中夏之科學衰。﹄持論堅決。自古有志者多欲傚周禮而製作焉。揚雄王通擬經托志，其深閎精微雖有軒輊，其志之高邁貞誼固無論矣。雖以妄擬貶絕於後人，洵非定讞也。元明之際，宋景濂作竹齋集序，言王冕磊落有大志，嘗仿周禮著書一卷，坐臥自隨，秘不使人觀。自曰，吾未即死，持此以遇明主，伊呂事業不難致也。當風日佳時，操觚賦詩，千百言不休，皆鵬騫海怒，讀者毛髮爲聳。﹄王冕之志雖未得行而歿，而猶成諸劉基宋濂王禕諸公。後人徒以狂士狂奴目之，焉知其倣著周禮，欲行黎元之真面目哉。清季孫詒讓著周禮正義，自序之義亦極閎廓嚴正，覽之聳怵。有曰，﹃劉歆、蘇綽託之以左王氏宇文氏之篡，而卒以踣其祚。李林甫託之以修六典而唐亂，王安石託之以行新法而宋亦亂。彼以其詭譎之心，刻覈之政，倫效於旦夕，校利於黍杪，而謬託於古經以自文，上以誣其君，下以斅天下之口，不探其本而飾其末，其僥倖一試，不旋踵而潰敗不可振，不其宜哉。而懲之者遂以爲此經詬病，即一二閎攬之士，亦疑古之政教不可施於今，是皆膠柱鍥舟之見也。﹄此辯周禮非不可施於今也。又曰，﹃私念今之大患，在於政教未修，而上下之情睽閼不能相通。故民窳而失職，則治生之計陿隘，而譎觚干紀者衆。士不知學，則無以應事萬變，效忠厲節，而世常有乏才之憾。夫舍政教而議富强，是猶泛絕潢斷港而蘄至於海也。然則處今日而論治，宜莫若求其道於此經。﹄是知瑞安大儒亦廓弘有治世之心也，非樸學所能囿也。故其序末又曰，﹃世之君子，有能通天人之故，明治亂之原者，儻取此經而宣究其說，由古義古制以通政教之閎意眇恉，理董而講貫之，別爲專書，發揮旁通，以俟後聖，而或以不侫此書爲之擁篲先導，則私心所企望而旦暮遇之者與。﹄愚臆章氏有感師言，訄書之著，以周禮法度，審析萬流，故斥王學之立義至單，非先聖製作之矩矱也。淵源有自，不可不知也。以此論之，章氏之於孫仲容，猶韓非李斯之於荀卿也。<br>訂實知<br>訂實知篇第十四究聖人之前知，格神智之奧賾，愚初以奇譎遇之，而後惕若有湛思也。章氏曰，﹃夫三統之復，文質之變，聖人以上知千世，下知千世，則不藉於物矣。堯知稷契後皆王，周公知齊魯强弱，孰與高祖之測吳濞犂五十年。故挈萬祀之風教，而射之崇朝者，非聖哲莫能也。﹄聖哲之前知，觀春秋左傳，則知其盛矣。鄭裨竈言伯有氏之亡期，魯穆叔言趙孟孟孫之將死，齊晏子之知國歸於陳氏，秦醫和之知晋侯蠱疾，皆其類也。賢哲之知，皆通天地之理而歸諸人事。故左傳臧武仲多知而人以聖稱之，鄭玄曰，聖，通而先識也。（洪北江春秋左傳詁襄公二十二年） 左傳好言占驗，范甯氏以爲其失也巫。然賢哲之神知，固貫通天人以成之也，豈可以巫言揜其德哉。後世宋太祖欲留都洛陽，終居長安，而群臣咸諫而罷，因嘆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殫矣。大人之前識，史册屢見之也。范蔚宗後漢書方術列傳云，﹃占也者，先王所以定禍福，決嫌疑，幽贊於神明，遂知來物者也。而斯道隱遠，玄奧難原，故聖人不語怪神，罕言性命。或開末而抑其端，或曲辭以章其義，所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贊曰，﹃幽貺罕徵，明數難校，不探精遠，曷感靈效。﹄又論曰，﹃極數知變而不詭俗，斯深於數術者也。﹄論旨甚得中行也。隱遠難原之所在，誠亦中庸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之深意也。古之賢哲多此措意，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故代有其人，史不乏書也。<br>通讖<br>通讖篇第十五曰，﹃積愛爲仁，積仁爲靈。夫靈，何眩譎奇觚之有。以其隱衷，人偶萬物，而視以己之髮膚。髮膚有觸，夫誰不感覺。是故其痾養則知之，其怖怒哀喜則知之，其微聲如蛢如蟋蟀則知之，其積筭至不可布籌則知之。﹄陽明傳習錄答顧東橋書有曰，﹃蓋其心學純明，而有以全其萬物一體之仁，故其精神流貫，志氣通達，而無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間。譬之一人之身，目視耳聽手持足行，以濟一身之用。蓋其元氣充周，血脉條暢，是以癢痾呼吸，感觸神應，有不言而喻之妙。﹄二論可謂無閒。靈於萬物而萬物同於己，心學通神而神物應乎身，若髮膚感觸然。惟前者以言讖之，後者以言心體，所趨異也，而實理同也。然靈通純明何以致邪，此非智材所能知也。而必曰積仁爲靈，致良知爲心學，猶非智材所能知也。史者爲藏往，讖者爲知來，章氏志在開闢，故訄書探致讖學，以務前知。然亦非章氏所能知也。是以嘆曰，﹃京房張衡譙周郭璞之倫，僵尸千祀，不再起矣。黃通周哉，于以求之。于林之下。﹄而王學理圓義徧，逢源玄暢，亦無開闢材，二傳即衰，怪變層出。乃知輕言讖文心體者，皆非學人所宜也。故明季二大儒劉蕺山敦嚴之學能得大人，數傳不絕，而黃道周尚數之學，雖得錢田間之傳，終不及浙學之大成。雖然，漳浦黃先生亦卓矣。四庫總目提要謂其三易洞璣之作，﹃意欲網羅古今，囊括三才，盡入其中。雖其失者時時流於禨祥，入於駁雜，然易通廣大，不泥於數而亦不離於數，不滯於一端而亦不遺於一端，縱橫推之，各有其理。﹄所論可謂公允。又言，﹃史稱其歿後家人得其小册，自推終於丙戌年六十二，則其於藏往知來之道，蓋非徒託空言者。﹄全謝山鮚埼亭詩集過石齋先生正命處亦云，洞璣絕學誰窺見，天挺應推百世豪。噫，郭景純之後得見斯人也。章氏長於經史議論，中年後精研佛學玄理，而於易數道體，終非其長也。是以著通讖諸篇，臨淵羨魚，明其隱衷也。小子觀其學之方智極備矣，而蓍德之圓神，洵非其屬也。惟博深廉隅之章氏所不及古人者，亦以此也。<br>序種姓<br>序種姓篇下第十八有云，﹃萬物莫不知懷土，而樂歸其本。不知地望，不能推陵谷，不自知其氣類，不能觀廟怪。故思古之情弛，合群恩國之念亦傫傫益衰。古者貞繫世，辨鄉望，皆樹之官府，銘之宗彜，誓之皇門。然則其民重棄種類，當其流散，而魂魄猶斟酌飽滿，永懷其故老。﹄今世鄉學崩散，家法蕩然，人不知其族譜，物皆失其根本。籍談之數典而忘祖，不意舉國皆然。而空航陸軌，馳騁發狂，人多棄鄉土爲脫屣，笑疆界爲封囿，琳琅城市，樂不思蜀，殊少神靈惕若之祀，鄉關眷顧之情。吾夏史學民族，數千載蘊抱，均歸之於鄉土，記之於典籍，而數十年來，鄉土先破其體制於政教易代，復奪其精魄於貨殖交通，萃散至極，吾國史學根本，抑皆成游魂矣。當務之計，以明學術，正庠校，復祠祭，存古物爲最亟。蓋學術不明，經籍祖訓無由明達也，庠校不正，教化風俗無由淳和也，祠祭不復，慎德追遠無由施行也，古物不存，先人風範無由感應也。今之有志者，雖邦國尚未可行，行諸家教亦可矣。愚覽元史許衡列傳言其嘗語人曰，﹃綱常不可一日而亡於天下，苟在上者無以任之，則在下之任也。﹄許子身體力行之。噫，閱斯言也，吾儕不可不振起也。<br>原變<br>原變篇第十九云，﹃知群之道，細若貞蟲，其動翃翃，有部曲進退，而物不能害。山林之士，避世離俗以爲亢者，其侏張不群，與夫貪墨傭駑之役夫，誠相去遠矣。然而其獘，將挈生民以爲豦蜼。故曰，鳥獸不可與同群。﹄論語微子篇孔子論長沮桀溺云，鳥獸不可與同群。章氏述原物變之理，巧詮其旨，此又非聖人所能逆料者也。然山林隱遯之弊，真能挈生民以爲豦蜼玃類耶。非也。莊子繕性篇有云，﹃雖聖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隱矣。隱，故不自隱。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則反一無跡。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則深根寧極而有待。此存身之道也。﹄可謂爲古之隱士正名也。世人徒知山林之士之隱，孰知朝市之隱愈有勝於亦隱乎。隱不自隱，蓋亦時命人事使然，非鳥獸豦蜼使然也。文子道德篇亦云，﹃故生遭命而後能行，命得時而後能明，必有其世而後有其人。﹄蓋隱士亦待時命際世而出，非刻意有爲也。後漢書逸民列傳有云，﹃觀其甘心畎畝之中，憔悴江海之上，豈必親魚鳥，樂林草哉，亦云性分所至而已。﹄性分所至，雖與儒士殊塗，而行其所行，自天地之無盡藏也。列傳又盛言光武舉逸民而天下歸心，隱士之用足以與聖教同歸矣。晋書隱逸列傳亦云，﹃徵聘之禮，賁於巌穴，玉帛之贄，委於窐衡，故月令曰，季春之月聘名士，禮賢者，斯之謂歟。﹄蓋隱遯山林者，反爲治世之利器，素爲古之聖王所重。是老子所謂反者道之動也。豈可以鳥獸不同群之說揜之哉。以此而觀之，章氏之論，亦危言也。禮失求諸野，今世欲承續古學者，求之山林可矣。<br>述圖<br>述圖篇第二十六云，﹃亂世之徴，文辯反覆而無徵驗，樂府通韵而違今古，篆刻譎繆而棄形聲，草書繳繞而難識知，比類萬端，苟爲噲事，以不徵於民用者衆矣，不畫而止也。雖然，云能之長短，雖小足明其所緣矣。古之畫者，侂於工師，今之畫者，侂於名士。﹄孔子曰，託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文辯之大患，莫若蹈空無證驗，侈辭惟放淫自是而已，而必爲之辭曰，予非好辯者也，不得不辯耳。今之治哲學者多有此患，蓋以無徵驗，無以身體力行也。樂府通韵之弊，今世尤明。蓋韵部之淆混，非區區音韵學識之乏也，必古學昏昧、根基支離、體制乖違諸端所致也。區區用韵，亦足以占世也。自甲骨文興，篆書遂繁矣。刻寫者多集古字，幾難辨識，皆託古以求高，而不知篆刻之貴幷非如是也。鄭玄曰，正名者，正文字也，蓋篆之道術乃在於此，精工之境亦在於此，非必求高古而後爲美也。草書自張芝二王以來，素有定範。惟散僧入聖，可以許顛張倒素之爲大能。末世繳繞糾纏，殊少定慧，自縱狂禪，以逞其健也。既別有面目，終損於道體，大遜於古人。末流可不論矣。是所謂苟爲快事，以不徵於民用。故亂世之文樂篆草諸科，可以占制作法度之不切實也。觀今日最不切實者，莫若教育。諸生流騁乎世界之學術，躋競乎勢利之途徑，國術倫常不明，氣格涵養尤隘，其所大乖失者非惟文樂篆草諸科者也昭然矣。古之畫者，侂於工師，今之畫者，侂於名士，即章學誠論文史王官之義，不待辨矣。使世之名士無工師之志，詩人無德者之音，必無救矣。<br>明獨<br>明獨篇第二十九力主獨行，言大獨，大群之母也，非獨，何以黨哉。章氏一生踐蹈不輟。篇末自陳，極金石之聲，慷慨之色，真古烈士之法嗣，史公遷之血脉也。其曰，﹃余，越之賤氓也。生又贏弱，無驥驁之氣，焦明之志，猶憯悽忉怛，悲世之不淑，耻不逮重華，而哀非吾徒者。竊閔夫志士之合而莫之爲綴游也，其任俠者又籲群而失其人也，知不獨行，不足以樹大萃。雖然，吾又求獨而不可得也。於斯時也，是天地閉、賢人隱之世也。吾不能爲狂接輿之行唫，吾不能爲逢子慶之戴盆。吾流汙於後世，必矣。﹄孟子曰，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又曰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吾觀明獨，猶聞伯夷之風也。而章氏生不數世，遺蹟猶在，吾儕聞其風者敢不興乎。然古之體國家立基業者，征伐而外，莫不以弘廓寬容爲法，是以修禮樂，制法度，開太平，如唐之有房杜，宋之有趙呂，明之有宋劉。民國初肇，紛擾愈烈，本欲治世，實成亂世，章氏以開國勛臣之鉅子，滄海橫流，能無責乎。力主獨行，廉棱衝决，而殊少大度，以忠厚寬宥，終非百代民生之望也。<br>論錢牧齋<br>章氏炳麟能識錢牧齋之大者，訄書屢及之。雜志篇第六十所論沈厚明湛，世人之褒絕牧齋者不可不知也。其曰，﹃儒阬於驪山，而伏生叔孫生獨脫。及秦之廢，通履漢朝焉。其違於守節與？當其前，則有夏大史終古，與受之臣摯矣。踵是，則有陸元朗、孔沖遠矣。夫以身衛禮樂儒術，不卹其汙，此誠非溝瀆之小諒所能跂也。及身弗能衛，幸猶有膚敏逸民，以守善道。而世又蹙之，則弗卹其汙，以衛是人。如馮道、錢謙益者，亦盡瘁矣哉。不然，革命之際，收良以填溝壑，而天地之紀絕矣。﹄是說以秦博士伏生叔孫通、隋經生陸德明孔穎達及歷事四姓之馮道方之，以爲天留錢氏於鼎革之際，以存舊朝之綱紀文獻也。誠以史學法眼判之，不繩以
